泼脏水这事,没有个内鬼来里应外合提供证据,可怎么行呢? 两只油亮的官帽核桃被陆洺舒抓揉的咔咔作响,一阵淡淡的肃杀之气在他周围散发开来。 此刻他心中大约有了一个叛徒的人选,却又因不愿女儿伤心。 忽而不肯学曹操那般,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片刻后,陆洺舒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咚咚咚” “进” 得到允许后,秘书处的小李秘书毕恭毕敬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到陆洺舒后先是鞠了一躬,又笑模笑样道。 “老师” 陆洺舒姿势不变,脚仍旧搭在桌子上,只是脸上笑的慈爱万分。 “好孩子,辛苦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李一笑:“学生惭愧,从年前跟着姑爷到现在,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陆洺舒手里团着核桃,眉峰轻微一挑。 “始终都没见他跟齐凤来说过话么?齐玉堂呢?他也没跟齐玉堂挂扯过?” 小李颔首:“姑爷确实没跟齐副委员接触过,但前些日子齐小公子大请客过几次,约么也是齐副委员的意思,起先姑爷倒是接了帖子去了,但也没去几回,后来齐小公子再请,姑爷就说闻不惯大烟味儿,不去了,单为这个事儿,齐小公子还发了一通脾气,在我们跟前说了不少姑爷的坏话,说姑爷假清高真下流,借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 陆洺舒闻言笑了笑,心下也拿不准韩子毅究竟有没有吃里扒外。 要说他有吧,他这头儿也着实拿不出证据来。 要说他没有吧,他心里又始终都有个疑影。 想到这里,陆洺舒沉默下来,心中涌现了很多不愉快的记忆。 这些记忆关乎他自身的多疑和他妻子的死亡,以及他女儿的童年。 他想,他的甜甜自幼丧母已经很可怜了。 如今她好不容易爱上一个男人,想要同他白头偕老。 他难道又要为了一点疑心,就毁掉女儿期盼的一切吗? 就像当年,他毁掉她母亲那样。 陆洺舒眯起眼,扭头看向桌上的相框。 那相框里的女人正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妻子,齐小芸。 照片上的女人很美,双眼皮,大眼睛,睫毛浓密的像个婴儿。 她的长相带一点异域风情,既有回族女孩儿的咖色眼眸,也有维族女子的高挺鼻梁。 陆洺舒抬手挥退了小李,又起身点燃一支烟,靠在桌边专心看起了照片。 陆洺舒拿起相框,不可控的想起了当年的旧事。 遇见小芸那一年他多大来着? 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陆洺舒悲哀的发现,他记不清了。 他苍老的脑子里只剩下些过往的旧画面。 画面中虽也有春夏秋冬的细节,可他的记忆力已经衰退。 他早已无法将它们一一排序,整理成诗了。 他只记得那是某一年夏天,一个洋娃娃似得女孩儿站在他们学校门口。 她双手抱着一只大竹框,框里放着好多盖碗儿凉茶,腰上还插着一把旧蒲扇。 又黑又长的辫子垂在她背后,绸子一样的发亮。 那时的陆洺舒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小子,他没有钱,更谈不到权。 可没有钱权的人,也会在炎热的天气里觉得口干舌燥,想要买一碗凉茶解暑。 更会想跟卖凉茶的洋娃娃说上几句话,好听听她的声音是不是也跟洋娃娃一样娇声嗲气。 而这卖茶姑娘,便是齐小芸。 齐小芸本身是齐家的家生丫头,她妈没了以后,齐太太见她可怜,便将她认作了干女儿。 只说这丫头生的漂亮洋气,也配做齐家的孩子。 日后等齐凤来大了,也可将她做个房里人,日后便不用再做伺候人的差事。 陆洺舒自见到齐小芸那一刻起,就头昏脑涨的爱上了她。 问世间哪个少年不风流,问世间哪个少女不怀春。 一个是仪表堂堂的男大学生,一个是眉目含情的卖茶姑娘。 两个人每天都要借着买茶的名目攀谈几句。 直到有一天,男大学生握住了卖茶姑娘的手,而卖茶姑娘也并没有拒绝。 那时的陆洺舒说:“等我毕业落定了工作,我就娶你回家” 彼时齐小芸也笑的含羞带怯,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只一味红着脸点头。 可后来,齐小芸突然就不再卖凉茶了。 陆洺舒跑去齐家找她,却只听门房里的人说。 “小芸已经成了齐少爷的房里人了,俩人成天出双入对的,昨儿还见小芸手上戴了老大一个金戒指” 说罢,那门房又笑道:“我就说这丫头有福气,虽然没混成太太摆不了酒,可架不住少爷疼她啊,这才进门几天啊,什么首饰都置办上了” ---------------------------------------- 第238� 血(三十八) 彼时齐凤来和陆洺舒都是军校学子,只是两人出身很是不同。 一个是乡下来的穷小子,一个富户家的大少爷。 陆洺舒对齐凤来的阔绰早有耳闻,同学一场,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彼时的陆洺舒还能对自己说,有些东西他迟早能挣来,是以不必嫉妒。 可到了齐小芸这里,他就说不出这种安慰自己的话了。 此后几年,陆洺舒没有再去找过齐小芸。 他从一个满怀憧憬的大学生,变成一条军权之下的走狗。 他为了向上爬,完全牺牲掉了自己全部的人性,情绪,灵魂。 时至今日,陆洺舒想起那几年还是会觉得无比想吐。 但客观来讲,令人作呕的几年换来一生的官运亨通,也不算是吃亏。 令陆洺舒第一次尝到权利滋味的职位,是警察署长。 彼时他将学生制服换成了警服,头上戴着大檐帽,腰里别着王八盒子(手枪)。 初上任那天夜里,他出警抄检了齐家大宅。 齐家老爷子富贵一生,却仍逃不过“仕贵商贱”四字。 那时的齐凤来仍是一副少爷脾气,虽然俩人同期进了国民政府。 可性子倨傲的他,却根本钻营不过铁了心要往上爬的陆洺舒。 他眼睁睁的看着陆洺舒日日抄检他家的商铺大宅,却又不敢真刀真枪和他干上。 所有的商人都知道一个道理,那便是行商的和当官的硬碰硬,绝不会有好下场。 也是从这时起,齐凤来和陆洺舒之间的不死不休,便拉开了序幕。 陆洺舒的报复,齐凤来的不甘,它们一点一点沉积在一起,酿造成一场绝对的仇恨。 等到陆洺舒拿齐家耍够了官威后,齐家老爷子也终于有机会能开口问问。 自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陆督察,是否还有能弥补的余地。 陆洺舒笑着,指尖夹着不久前才学会抽的香烟,只说。 “我要齐小芸” 之后的故事,说起来却很俗套。 时隔多年,陆洺舒终于占有了齐小芸。 他用尽全力的亵玩她,又一遍遍的问她。 “喜欢钱是不是?他给了你多少钱?你想过他齐凤来有今天吗?嗯?” 彼时的齐小芸看着性情大变的陆洺舒,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当年他说他要娶她时,她红着脸说不出话。 而现如今,她却红着眼说不出话了。 她默默承受他的侵犯,也不去告诉他,她当年是如何被齐太太送上齐凤来的床的。 彼时齐家老爷子年事已高,齐家众人早已生了分家的心思。 只是要分家,就免不了要按人头来掰扯。 齐太太为了早日弄出一个长孙来,也是出尽了百宝,想尽了办法要让齐小芸怀孕。 可齐小芸却不是一般女子。 她觉得自己心里既有陆洺舒,那便绝不肯生下齐凤来的孩子。 是以这几年来,每当她发现自己月事一停,就去开滑胎的药来喝。 然而这份贞烈又痴傻的心意,却没有换来陆洺舒的怜惜。 齐小芸看着陆洺舒脸上的癫狂与恨意,都以为他是恼恨自己失了处子之身。 她是清末出生的女子,那个时代的女子,总会将一切惩罚都归结于不贞之上。 迂腐又真实,残忍又悲哀。 齐小芸回到陆洺舒身边后,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孩子。 彼时齐小芸看着这个孩子,心下既惊喜又惶恐。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生育,也不敢相信自己还能生出她和陆洺舒的孩子。 她满心欢喜的抱着孩子坐在病床上,等着陆洺舒来看她和孩子。 同时她心里也暗暗的盼望着,倘或能用这个孩子让两人再度回到从前的时光,那该有多好。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没能等来和她一样喜极而泣的陆洺舒,只等来了酩酊大醉的陆洺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