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一切刚收拾好,龙椿就醒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三人,只大爷似得道。 “洗渴了怎么,水呢,我要喝水” 孟璇大怒:“刚拖你出来的时候你一点儿劲使不上!差点给我们仨累死!这会儿又清醒了是不是!” 龙椿烦躁的舔舔嘴:“大过年的你老吼我干什么?你这炮仗脾气,也就雨山那个受气包吃得消,再找别人屎不给你打出来” 孟璇哼的一声:“我借他俩胆儿!” 小柳儿听了这话,当即看向孟璇,一脸震惊道。 “嗯?这话什么意思?诶?孟姐你脸红什么!咱家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吗!” “......” 午夜时分,龙椿和姐妹仨一起坐在包间里的小客厅内。 她喝了一杯浓茶醒了醒酒,随后又借来孟璇的手表看了看。 见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多了,便起身换上了自己的衣裳,预备回家里一趟。 孟璇看着她穿戴也不放心,于是又一边起身给她梳头发一边又道。 “这个点儿还出去?有活儿?” 龙椿一笑,伸手一点孟璇手上的戒指。 “你是有着落了,我这头儿想见人却是没有,我跟他讲好了的,过年见不到面的话,就要和他打个电话” 孟璇羞怯着一打龙椿的手,满脸别扭道。 “大冷天为打个电话还专门跑一趟,这当兵的也不知道心疼人的,就不能打这里柜台上的电话吗?” 龙椿笑笑:“就家里号码他能打,再打别的电话,别人就知道他往北平打电话了” 孟璇闻言不说话了,只撅着嘴替龙椿穿好了衣裳。 “打完电话还回来么?柏哥还说洗完了之后一起上三楼打麻将呢” “回来,你们先玩儿” 说罢,龙椿又低头就着小柳儿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随后便出门了。 龙椿走后,孟璇就带着小柳儿和金雁儿去了三楼。 柏雨山和黄俊铭洗澡都快,早已在三楼的棋牌雅间等着了。 黄俊铭见孟璇来了,便以为龙椿也在后面。 于是又起身找侍应要了十包香烟和四五碟点心。 可等香烟和点心都上来了,龙椿却迟迟不见来。 黄俊铭不解,便问:“孟姐,阿姐呢?” 众人围着麻将桌落座,孟璇撕开烟盒咬出一支,只道。 “阿姐家去打电话了,一会儿就来,咱们先玩” 小柳儿伸手拽住黄俊铭。 “快坐快坐,我和金雁儿打一家!嘿嘿,今晚给你仨卷死!” 柏雨山笑:“就你这个牌路,也就卷的死阿姐那个打牌不看牌的” 黄俊铭坐在桌上皱了皱眉头,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 却也知道凭龙椿的本事,回趟家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于是便又跟着众人一起码牌。 期间黄俊铭还问:“柏哥,咱们真的听阿姐的,往香港去么?” 柏雨山垂着眼看牌,嘴角挂着一抹苦笑。 “不去怎么办呢?阿姐怎么对朗霆的你也知道,她说不认了,那就真的是不认了,不是开玩笑的,再有......咱们在这里万一叫人拿住,阿姐反倒要受害,这些日子咱们弄死了不少日本人,眼下不走的话,迟早都要被人抓住尾巴连窝端的,到时候阿姐一个人好跑,要是咱们都在,就不好说了” 一番话毕,众人皆是沉默。 黄俊铭叹了口气:“只能盼着阿姐早点来找咱们了吗” 柏雨山点头:“是这话” 说罢,柏雨山又看着孟璇笑起来。 “没事儿,阿姐的本事咱们都知道,两三个月的时间,肯定出不了大事” 孟璇闻言亦点点头。 “嗯,是,阿姐肯定出不了事,西安那边我知道,其实没什么大的危险,都会好的” 两人一唱一和,明明心里都担忧的不行,可嘴上却强行安慰着自己。 小柳儿傻傻的拖着金雁儿。 她看不出柏雨山和孟璇的强作欢笑,只单纯的相信着,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黄俊铭低着头,有些压抑的叹了口气。 “但愿是这样” ---------------------------------------- 第205� 血(五) ...... 龙椿回到小二楼后,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了电话响。 她独自站在黑暗中笑了笑,又迅速开了家门跑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韩子毅的声音温暖如旧。 “小椿,新年快乐” 回家路上,龙椿跑的有点儿急,此刻略微有些气喘。 她反复呼吸了几次,及至气息均匀后,才对电话那头开了口。 却不想比她先张开嘴的,是一场骤然响起的爆炸声。 一开始,龙椿只觉得脚下的地板晃动了一下,接着听筒就传来了一阵电流音。 电话断掉了。 龙椿呆了三四秒后,便不再理会电话里的动静。 她丢下听筒走去了窗边,瞧见了窗外的火海。 爆炸的地方距离小二楼很近,近的跑步就可以跑回来,正是她刚刚离开的虎坊桥。 龙椿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立时没了表情。 她来不及走门,就着窗口便跳了下去。 落地时,她的膝盖被磕了一下,可她浑不在意,立刻又起身往虎坊桥跑去。 今夜日军轰炸的最后一颗炸弹,是当着龙椿的面丢下来的。 龙椿眼睁睁的看着那比她快上千倍的飞机,怪物似得盘旋在北平上方。 它们的肚子里落下一颗又一颗的炸弹,砸在了北平百姓的血肉之躯上。 大约两分钟左右。 虎坊桥被炸平了。 本来人来人往的大浴场,此刻已经被炸成了一个盛着血水的深坑,变成了爆炸的中心点。 龙椿的耳朵被炸弹的巨响震的流了血。 此时此刻,她只能听见一种寂静的怪声。 就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不间断的吹哨子一样,很刺耳,很疼。 龙椿顶住劈头盖脸的热浪冲进硝烟里。 一瞬间,她鼻子里的黏膜被火药味刺激的犹如刀割。 可她顾不上了。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她只是歇斯底里的喊。 “雨山!” “小孟儿!” “柳儿!” “俊铭!” “金雁儿!” 无人应答。 龙椿看着街头四散奔逃的人,她冲他们喊。 “你看见我家孩子了吗?刚还在浴场里,你见浴场里的人跑了吗?有人跑出来了吗?” 龙椿吼叫的声音奇大,原本只顾着逃命的人被她吓了一跳。 那人看了一眼龙椿,一边双手抱头一边跑着喊道。 “跑个屁啊!头一个炸的就是浴场!能跑哪儿去啊!” 龙椿看着这人嘴巴在动,却一点儿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大声道:“你说什么?你大声点!” 那人一见龙椿这样,几乎以为她是个疯子,于是瞪了她一眼就跑了。 一时间,龙椿身边来来往往的跑过了很多人。 他们都在往外跑,试图逃离爆炸的中心。 逃离那股刺鼻辣眼的硝烟味,逃离那一阵一阵的,代表死亡的热浪。 然而龙椿却和人群背道而驰,她狂奔着往爆炸的腹地跑去。 很快,她看到了被炸飞在浴场周边的尸体。 这些尸体多是不全,胳膊腿儿的零碎,黑乎乎的一个叠着一个。 火舌窜袭之下,北平街道上的电路被全数烧毁,路上早已没了照明。 龙椿的眼睛也被爆炸的烟尘熏的生疼,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火光之中,龙椿用力揉了一把眼睛,二话不说就扑到了那堆尸体里。 她不停的翻找起来,试图从这些尸体里找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来。 龙椿不知道自己一共翻了多久。 爆炸的火是几时灭了的,她不知道。 北平的天是几时亮了的,她不知道。 天上的雪是几时下起来的,她也不知道。 最后,龙椿找到了十分整齐的五具尸体。 其间两具男尸是柏雨山和黄俊铭,三具女尸是孟璇,小柳儿,金雁儿。 龙椿将他们和人群区别开,又尽量平整的将他们拖到了自己身边。 这之后,龙椿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狗似得刨了一夜尸体。 她累了。 她得歇歇。 恍惚间,龙椿抬头看了看天。 只见大雪如鹅毛般落下,像是一场撒不完的纸钱。 龙椿没哭,她略缓了缓就又站了起来。 她想,她得找个阴阳铺子,给死了的五个人操办后事。 野地停灵对来世不好,老太爷以前跟她说过。 说死了不做身后事的人,只能做孤魂野鬼,不能入轮回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