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话不喘那是死人,你少来咒我” 龙椿皱眉,又道:“我今天就要走,你要是缺打手,现在开口还来得及,别等我走了你又嚷嚷没人肯给你卖命” 殷如玉闻言心下一热,他白皙的面孔被口里喷出的烟雾拢住,成一片朦胧的姿态。 隔着这层朦胧,殷如玉看向龙椿。 忽然,他俯身一把抱住了龙椿,又安慰似得拍抚她的背。 “你放在我这里的钱,现钞都兑成美元存在花旗银行里,金条都存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保险柜我租了六十年,你随时去都能......” 龙椿没有等殷如玉把话说完,就嫌弃腻歪的将人推开,还十分不解的质问道。 “你不要给我交代遗言,我不爱听,究竟怎么了你说出来,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哪有这时候泄气的?” 殷如玉摇摇头,又垂下眼道。 “我杀了人了,要去华懋饭店避祸” 龙椿闻言更荒唐了。 她和殷如玉算是半个同行。 殷如玉虽然不和她一样拿杀人当饭碗,但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 是以龙椿觉得殷如玉这话简直可笑的不行。 小雨簌簌之间,龙椿只笑道:“你也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杀谁了能给你唬的这样?” 殷如玉闻言看着龙椿,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手中烟燃尽了,殷如玉才道。 “你赶紧回北平吧,以后我弟弟要是去北边投奔你,你要疼他” 龙椿原本还想同殷如玉问个清楚明白,可殷如玉却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他急匆匆的让公馆里的老妈子抱了两箱钞票出来,而后便提着钞票再度走进了雨幕里。 公馆外,殷如玉的汽车轰鸣消失之后,柏雨山和小柳儿就走了出来。 他俩一人手里提着两个皮箱,全然做短途旅行的打扮。 龙椿望着殷如玉离去的方向,忽而便道:“雨山” 柏雨山闻言往前走了一步,又勾着脑袋对龙椿问道。 “怎么了阿姐?” “你留下给殷如玉看房子” “嗯!?” 龙椿回头,脸上无甚表情。 她从柏雨山手上接过两只小皮箱,只说:“你在这儿给殷如玉看门,直到他回家为止” 柏雨山对于龙椿的这个决定有些接受不能。 他平日里总是斯斯文文的一张脸,此刻也因为太过震惊,都变得有些扭曲了。 “我给看门!?”柏雨山又问。 龙椿皱着眉头抬眼,眉心皱成一个不耐烦的川字纹。 “我给你回话呢?你再给我拨嘴?” 柏雨山闻言一抿嘴,气势立刻弱了下去。 “那家里......” “家里有我”龙椿答。 ...... 小柳儿很不明白,为什么阿姐要把柏哥留在上海。 小柳儿也很不明白,为什么阿姐会临时改道去南京。 小柳儿更不明白,为什么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拖着四口大箱子,孤零零的回到了北平。 孟璇来火车站接人的时候,看着一路吭哧吭哧拖箱子的小柳儿,一度也觉得很震惊。 小柳儿和孟璇,还有黄俊铭,三人一起在火车站外相见。 黄俊铭见了小柳儿就上去接应她,将她手中的箱子装车后。 孟璇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阿姐呢?柏哥呢?” 小柳儿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车上是既没得吃又没得喝。 她舟车劳顿的厉害,是以只得有气无力的答话道。 “阿姐往南京去了,柏哥留在上海给人看大门去了” 孟璇和黄俊铭闻言齐齐受惊。 “啊?阿姐又往南京去了?”黄俊铭问。 “嗯?柏雨山给人看大门去了?”孟璇问。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柏雨山和龙椿,则双双打了个喷嚏。 此刻,殷公馆外风雨声涟涟,馆内却亮着一盏昏黄的洋式落地灯。 柏雨山坐在这盏昏黄的落地灯下,和因为天气原因无法乘飞机回日本的雪子医生下着象棋。 柏雨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个日本女大夫下象棋。 但彼时雪子医生抱着棋盘来了,他竟不知该找个什么借口拒绝。 于是,一边下着象棋一边打了喷嚏的柏雨山便道。 “抱歉,可能是受凉感冒了,让您见笑了” 雪子医生温柔一笑:“没有关系的柏先生,秋天本就是很容易感冒的季节” 柏雨山闻言干笑了两声,只觉眼下这个画面诡异到不行。 这里不是他的家,对面的女人是个日本人,而他却在和这个日本女人下中国象棋。 此情此景,堪称离奇。 与此同时,龙椿抵达南京后的际遇,也十分的令人疑惑。 龙椿来南京之前本想先给韩子毅打一通电话的。 可是雪子医生却说,韩子毅如今的通话都是被监听的。 只有提前在信件中约好时段,等韩子毅想办法短暂的切断监听,才可以通上电话。 ---------------------------------------- 第176� 魁(七十六) 龙椿得知如此后,便写信交给了她和韩子毅早早定下的联络人。 可是一连三天过去,韩子毅那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三天,龙椿住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小饭店里。 这间饭店只有四五个房间,龙椿住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 眼下是十二点一刻,龙椿复又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 她已经足足等了韩子毅七十二个小时了。 三天时间,如果韩子毅收到了自己的消息,却迟迟无法给出回应。 那么就说明,他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如果他没有收到自己的消息,那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了。 这比遇到麻烦更糟糕。 龙椿在小小的饭店房间里预想了一百种坏情况。 又一次一次的推翻这些坏情况,逼着自己往好处想。 说实话,她前半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殚精竭虑过。 便是给杨梅找大夫那会儿,她也没有这样。 她总是乐观的觉得,梅梅是能活下来的,可后来现实给了她一个瓷实的大嘴巴。 于是现在......她就不敢乐观了。 龙椿在床上躺的心慌,不由伸手砸了砸自己的心口。 见毫无效用后,她又起身去了洗漱间。 龙椿光着身子站在了莲蓬头下,又扭开水龙头,狠狠给自己冲了一场冷水澡。 直到她白皙的皮肤被冷水激的通红后,龙椿才面无表情的走出了花洒下。 她似是觉不到冷一般,一边拿毛巾给自己擦身子,一边又换上了长裤衬衣。 龙椿觉得自己不能窝在这里了。 再这么等下去,她来南京就没有意义了。 一刻钟后,龙椿走到了饭店楼下。 饭店一楼内有个小餐厅,餐厅内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位食客。 龙椿睨了一眼那些食客,见无人盯梢后,转身便向着门外走去。 她等不了了,她要再去一次陆公馆。 倘或运气好的话,她会和上次一样全身而退。 运气不好的话......不会的,她运气一向都蛮好的,龙椿如是想。 半个钟头后,龙椿从黄包车上走了下来,嘴里咬着一颗半死不活的烟。 拉黄包车的小伙计见她面色不善,便也不敢说话。 龙椿掏钱付了车费后,便独自走进了一条暗巷里,一根接一根的抽起了烟。 刚才她让黄包车拉着她,绕着木棉大街外围的公馆洋楼晃了一圈。 如此勘察一番地形,她才好决定要不要二进宫。 结果不晃不知道,原本只埋了碎玻璃防贼的高墙,如今已经拉上了高压电网。 龙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只见那上面疤痕密布,有些地方连掌纹也不见。 上次她爬这墙头的时候,两只手心就被划了个稀碎。 但好在她不是很怕疼,是以还能一鼓作气的冲进去。 可电网这个东西......是会要人命的。 龙椿咬着烟,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那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在时代的更迭面前,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她身手再好,也是没法翻过通着电的铁丝网。 她挥刀再快,也没法比子弹更快。 罕见的,龙椿居然灰心丧气起来。 她一向是个偏好实干的人,很少会为什么事情伤春悲秋。 便是真的到了伤春悲秋的时候,她也能咬着牙熬过那一阵心痛。 再抬头挺胸的把日子过下去。 可今天,龙椿却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灰心,委屈,和无望。 灰心的是她只是个凡人,她无法神乎其技的通过重重封锁,见到她真正想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