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白梦之吃了我送的点心,脸上手上就全长了红疹,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不能吃毛桃,但你知道,因为荷姨跟你说,白家的仆妇和她一块儿买菜的时候,从来不买鲜桃” 冬冬一怔,随即慌乱起来。 “我没有的,我......” 韩子毅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咬在嘴上。 “我无所谓你有没有,我只说我知道的事情,那时候我怕自己经常去找她,会坏了她的名声,就总托你去给她送东西,时间长了,她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丫头,就送了你不少时兴的布料和小首饰,我要是没记错,这些东西你都是收了的” 韩子毅话音落下时,冬冬渐渐握紧了自己的手掌。 她胳膊上的筋肉尚未长好,这样猛然的用力,必然会招来疼痛。 可冬冬只低下头去,静默的掉着眼泪,习惯性的忍受疼痛。 面对韩子毅的指控,她实在无从辩驳。 因为白梦之送她的那些小东西,她幼时几乎是终日戴在身上的。 她甚至还寄希望于用这些闪闪发亮,昂贵可爱的小东西,来区别自己和其他小丫头的身份。 “......为什么她生下来就是主子小姐,我就是奴才丫头?” 这句话是冬冬咬着牙问出来的,人被拆穿后,总是怨恨多过愧疚。 坏人是不知道自己是坏人的。 她从来都觉得,是旁人抢了她的,而非是自己强求了什么。 韩子毅闻言点点头,对冬冬的疑问表达了肯定。 他低下头点上烟,拍了拍身边空凳。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冬冬依言坐下,而后便几近不舍的看向了韩子毅的侧脸。 他的侧脸受伤了,伤的疤痕交错,繁复丑陋,可她还是觉得他很好看。 三少爷的脸,是她年少时爱上的脸。 而年少时爱上的脸,是即便沧海桑田,即便疮疤满面,即便时过境迁,也还是能自带光环,令人仰慕的。 韩子毅将脑袋靠在身后的奶色墙面上,神色茫然的吐出一口烟。 “你说的没错,所以小时候,家里分了你给我当丫头,我也从来没拿你当下人使唤过,你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的我吧?” 对于这个问题,冬冬说不出是或不是。 她敏感的低下头去,只在心里静默的告白:“我喜欢你,并不因为你温柔平等的对待了我,而是因为你是个温柔平等对待一切的人,所以我才喜欢上了你” 韩子毅垂着眸子:“冬冬,为你妈的遗愿,我送你走吧,去上海念书,或者随便哪里,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 冬冬惊惶的一抬头,她想过韩子毅会拒绝她,却没想过韩子毅会赶走她。 “什么?” 韩子毅侧过头,近乎冷漠的道:“你比不上白梦之,不是因为她是小姐,你是丫头,而是因为她坏在脸上,而你坏在心里,你也比不上我现在的太太,她不是个好人,但她至少坏的坦荡,你用针扎了她的丫头,她没有跟你计较,因为她体谅你小小年纪为奴为婢,她和我一样心疼你,你知道吗?倘若她的那个丫头有你这样糟糕的心肠,你这次断的就不是两条胳膊了” 冬冬不敢置信的看着韩子毅。 “少爷你......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韩子毅轻笑:“我看人从没出过错,你今天但凡没有把话挑明,我大抵还会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再养活你几年,可现在不行了,话说破了,就没回头路了” 这一夜,注定不是个良宵。 冬冬失魂落魄的从三楼走了下去,又肝肠寸断的坐在楼梯上痛哭了一场。 夜半时分,凌晨两点。 龙椿哄睡了小柳儿之后,就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出门之前,她随手披了件盖到大腿上的衬衣,散着头发就走了出去。 她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了韩子毅的卧房门口,而后又猫挠门似得敲了敲门。 韩子毅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件暗绿色的法兰绒睡袍。 内里则完全一丝不挂,发梢上还滴滴答答的流着水珠。 ---------------------------------------- 第91� 春(九十一) 他有些疲惫的开了门,看见了光着两条腿的龙椿。 不出意外的,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他的疲惫一瞬间就被点燃成了亢奋。 韩子毅怔怔的,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裸露在外的雪白双腿。 然而喉结之上不经意的吞咽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慌张。 “你......干什么?”他问。 龙椿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用一副有商有量的口气问道。 “圆房吗?咱们” “......嗯?” 韩子毅愣住了,怀疑自己是否听岔了她的话。 此刻,走廊两边窗户还没有亮起曙光,只有混沌的黑暗扒牢在窗户上。 注视着人世间那些不相通的悲欢。 简短而沉默的几分钟后,韩子毅将龙椿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陈设却极其简单。 一床一桌,一只红丝绒面料单人沙发,除却联排的书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玩器。 唯独一个挂军装的红木架子显眼,乃是其父所留。 韩子毅将龙椿安置在那张红丝绒沙发上。 他按着她坐下后,便没有再说话。 韩子毅先是进了浴室找了一条毛巾擦干头发。 又将毛巾挂在脖子上,俯身将自己丢在床上的军装收起挂好。 最后,他从写字台后扯过一张书桌椅子,提到了龙椿面前放好,落座。 做完这一切后,韩子毅觉得自己心静了一些。 至于静了多少,他也并不明了。 但他的心至少不似刚才那样,令他感到明确的失控了。 然而等龙椿抬眼看他时,韩子毅还是不自觉回避了她的注视。 成年男子在面对女子求欢时,是很难经受住考验的。 尤其是四目相对这种程度的调情,实在太容易擦枪走火,酿成大错。 虽然韩子毅很明白,龙椿这样请求他,这样注视他,势必也不是为了给他什么考验。 她是个老实姑娘,她要什么,从来都是直说。 她才不会像他这个精神病一样敏感多疑,思虑深重。 韩子毅垂着眼睛,看着龙椿落在丝绒沙发前的两条腿,十分克制的开了口。 “怎么就......想着圆房了?” 龙椿将两只手摊在膝头上,有些沉重的一叹。 “我明天晚上就得往怀玉县去了” 韩子毅咽了口唾沫,目光仍是拘谨的。 “这什么相干?这事儿又不是搞战前动员,还有非做不可的道理吗?” 龙椿闻言苦笑,回了韩子毅一句最老实不过的话。 “万一我没回来呢?我今年二十八了,很多事情早都该做,但就是耽搁了,现在想想,其实很不值得” “你......” 韩子毅拧着眉头,想告诉龙椿这样想不对。 可话到嘴边后,他才惊惶的发觉,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龙椿冲他笑,眼珠黑似碳色玻璃。 “我不想做处女鬼,听着都觉得白活” 这话之于龙椿来说,几乎算是撒娇了。 韩子毅明确接收到了这份撒娇,并为之起了不小的生理反应。 他半张着嘴,做出最后一点点抵抗。 “你爱我吗?” 龙椿仍是笑:“听实话吗?” “嗯” “就还好,更多是怕遗憾” 韩子毅低着头扯了扯嘴角,无法责怪她的诚实。 须臾后,韩子毅再度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种屈从于欲望的沙哑。 “好吧,但会有点疼” “不怕” ...... 翌日,艳阳天。 龙椿从韩子毅房间醒来的时候,韩子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台边的写字台上翻阅文件了。 灿烂的秋日阳光洒进房间里,照耀在了男人的脸上,手上,衬衣上,文件上。 龙椿侧躺着凝视了他片刻,还未来得及想到一些关于情爱的诗句,就被他察觉了目光。 “早”韩子毅说。 龙椿打了个哈欠,她一边翻身躺平看向天花板,一边梦呓似得说道。 “早啊” “茶吗?还是水?”韩子毅问。 “茶” 不多时,一杯温茶搁在了龙椿枕边的床头柜上。 龙椿见状便要伸手去够,却不想刚一动作,她腰上的酸痛就发作起来。 “嗯?” 龙椿对这种陌生的虚弱感到新奇。 她回眸看向站在床头柜边的韩子毅,荒唐问道。 “我腰怎么这么疼?” 韩子毅闻言俯身坐到了床上,随后,他干燥而温暖的手就伸进了龙椿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