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他这一推门,竟瞧见了同他一样熬夜熬蔫儿了的白梦之。 白梦之穿着一身丝绸睡袍,一头卷发不及打理,正乱蓬蓬的包裹在她腮边。 更显得她小脸儿削尖,憔悴难当。 韩子毅伸手抓住她,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怎么回事?” 白梦之瞪着满是血丝的大眼睛,殊死一搏般看向韩子毅,道。 “我爱你,给我钱” 韩子毅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把白梦之按在沙发上打屁股的冲动。 他早知道这厮没有心,可当她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时,他却还是很受伤。 韩子毅哼笑一声。 他此刻是既瞧不起白梦之,也瞧不起自己。 倘若他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爱着白梦之,那他便不会彻夜不眠的去等龙椿的回话。 他这头儿等不到白梦之爱他,于是便调转了目光,直直向着龙椿走去。 他直觉那人有爱,若她肯分他一点,他势必就不像如今这样寂寞。 人性本就自私。 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无可厚非。 可是当白梦之挑明了她呆在他身边的理由,只是为了钱之后。 他却还是觉得生气,难过。 韩子毅低下头,竭力压制住自己心里那些恶心人的双重标准,又尽力让自己潇洒起来。 他苦笑:“好,要多少?” “五万” “我给你十万,你把你爹妈接到香茅公馆来住吧,帅府已经修缮好了,我明后天就搬” 白梦之一愣,并没有察觉到韩子毅话里的离别之意。 她呆呆的“啊”了一声,像只傻乎乎的陶瓷洋娃娃。 韩子毅忍住心里的酸楚,温柔的摸了摸白梦之的头。 他是想说些什么来告别自己这个初恋的,可白梦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十万?你能开成两张五万的支票吗?我......” 白梦之的话没有说完,韩子毅就咬着牙推开了她,一阵风似得的出门去了。 韩子毅躺在美发店里刮脸的时候,心里仍是余怒未消,他在心里恶狠狠的骂道。 贱人!蠢货!不懂放长线钓大鱼的蠢女人! 自己小时候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就觉得她干净美好像个天使了呢! ...... 龙椿这一觉睡的好极了,好到什么梦也没做,一觉睡到了午夜时分。 她在黑暗寂静的卧房里眨了眨眼后,便拿起床上充作睡衣的长衫穿好。 临出门前,她怕街上风凉,于是又思忖着给自己加了一件黑底竹叶纹的外褂披上。 零点一刻,龙椿从柑子府里走了出去。 零点三刻,龙椿披着外褂,团着手走到了北平电影院门口。 她在电影院门口停留片刻,看见街角有个小摊儿正卖夜馄饨,便要了一碗,端在手里站着吃。 ---------------------------------------- 第45� 春(四十五) 晚夜的街道静静地,不像白天,总能听见不少剃头师傅和修脚匠人的吆喝声。 龙椿吃完了一碗馄饨,胃里没什么感觉。 于是她又问小贩要了一碗,这一碗里加了点油辣椒,比上一碗好吃不少。 吃着吃着,龙椿抬头缓了口气。 刚出锅的小馄饨很烫,她这样埋头苦吃,难免要烫到嘴皮。 龙椿薄厚适中的嘴唇被小馄饨烫红了。 她仰起头,张开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呼气吸气,以求给嘴巴降温。 一瞬间,她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了韩子毅。 他没有穿军装,只做衬衫长裤,英式皮鞋的打扮。 寂静无人的街头,极突兀的站着一个他。 龙椿向他望去,他也看向龙椿。 忽而,一阵电钟打铃声响起。 这声音是从电影院里传来的,代表着一场电影的结束。 须臾后,电影里走出了许多穿着摩登,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 女士们手里,皆提着精致小巧的皮包,男士们手中,则多是香烟或西装外套。 能在这个时代下,于午夜赶赴电影院的,大都是些有钱有闲的少爷小姐。 站在影院门口的韩子毅被少爷小姐们包围住了。 他似乎是想向龙椿走来,却始终躲不开人群的拥堵。 龙椿端着馄饨碗,将碗里最后的两只馄饨和汤,仰头灌进了嘴里。 过后,她又掏出一个银元给小贩。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小贩,却轻声对他嘱咐道。 “早点回去吧,这些人看完电影都开房间去了,没人吃了” 小贩拿着银元刚要道谢,龙椿就已经走远了。 她径直向着韩子毅走去,越过了那群聒噪的,兴奋的,讨论着电影剧情的男男女女。 两人面对面站定时,电影院里的散场铃便停了。 龙椿仰头看着韩子毅,莫名感到今日这厮身上的忧郁气息,似乎更胜往日百倍。 他像是一个忧郁而心碎的小男孩,他的心,也正经历着一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人生还的小悲剧。 龙椿笑着叹气,平静的问道。 “天津没有电影院吗?” 韩子毅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龙椿,虽然他驱车来北平的时候,心里一直都想着她。 但他上次挨了掐,着实不敢再冒进柑子府。 是以,他即便是想她,也只是默默的想,不报目的的想。 他有些感动的看向龙椿,觉得上天怜悯,究竟还是给了他和她一点缘分。 于是,他便决定不再对上天给的缘分打诳语,说出了那些令他感到抑郁的实话。 “天津有电影院” “嗯”龙椿点点头。 “但没有人陪我看电影” 说着,韩子毅坐在了电影院门口的石台阶上。 龙椿今日出门本就是夜游,便也不紧不慢的坐在了他身旁,并不着急离开。 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那个养在外头的姑娘呢?” 韩子毅嗤笑。 他掏出一支烟来点燃,两颊凹陷之际,他柔声说道。 “我们分开了” 龙椿仍是点头,预备说些过来人的套话劝慰他,好叫他不要继续抑郁下去。 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不想让他抑郁下去。 “年轻人是这样的,有时候一言不合就......” 韩子毅摇摇头打断了龙椿 。 “不是那么回事儿,大姐姐,不是那么回事儿” 龙椿一乐:“旁人叫我大姐姐的时候,多是有事要求我,你今天这样叫我,难道也有所求吗?” 韩子毅叼着烟扭头,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龙椿。 “我有” 龙椿读懂了这个眼神,她戏谑的一笑,只说。 “我不给你” 韩子毅闻言也笑。 但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你们都不肯给我,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以后也会跟我爹一样,娶上十几二十房姨太太,只求热闹,不求真心了” “热闹不好?”龙椿问。 “好是好,只是脆弱” 龙椿挑眉:“一把火就能烧光的那种脆弱?” 韩子毅瞥了一眼龙椿,觉得她有心挤兑自己,于是便说:“你也挺坏的” 龙椿无谓的耸耸肩:“你当初放火的时候,如果提前问一问我,我应该是会劝你的” “劝我什么?” “劝你不要放火” “为什么?” 龙椿一手托腮,轻轻的“嗯”了一声,措好词之后,她又道。 “我会劝你不要赶尽杀绝,这世上大多数人,其实是谈不到好与坏的,彼时你留她们一命,全当养个戏班子在身边,往后从她们嘴里听点家长里短的笑话,不也是个消遣么?你这样赶尽杀绝,反倒把自己留空了,天长日久的,可怎么活?” 韩子毅听了这话,细细琢磨了一下,随后又道。 “所以你的那些弟弟妹妹,线人打手,就是你养的戏班子吗?” 龙椿笑:“算是吧,但我们处的挺好,比寻常人家的亲姊妹还要来的亲近,就跟你那些妈妈们不一样” 韩子毅低头吸了一口烟,忽而道:“我大学是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的” 龙椿闻言有些惊讶,她曾听说过这个学校。 据说这间学校里的教官都严厉非常。 教学期间,他们更是将日本人骨子里的变态施展彻底,动辄就殴打学生,教唆他们自相残杀。 是以不少学子都被他们折磨的半路回家,不堪其辱。 “那也真是难为你了”龙椿说。 韩子毅笑,叼着烟摇头。 “没有,不算艰难,嗯......不算特别艰难” 说着,他低下头笑,又道:“我刚过去的时候,语言不通,挨过几顿日本人的打,不过后来我长个儿了,就又打回去了,再后来,有个叫松下的副校长,他......他说我长得好看,还给我下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