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龙椿会和她一样心疼朗霆的,可是阿姐没有。 阿姐该吃吃,该喝喝。 这样薄情的反应,让小柳儿没法不悲哀难过。 她想,倘若有朝一日朗哥死了,她也死了,阿姐是不是也会这样冷漠? 冷漠到说一句都是报应后,便随手发送了他们,再不念往日种种情义,泪也不掉一滴下来。 小柳儿想着想着,就又想起了去了的杨梅。 杨梅走的时候,阿姐是哭了的,可杨梅伺候阿姐伺候了那么多年,阿姐也才哭了一哭,那自己呢? 自己才跟了阿姐几年啊? 要是日后她...... 小柳儿今晚的心思太多太重,她的小脑瓜不能负荷这样沉重曲折的担忧。 是以不等她想个清楚明白,她的大脑就强迫她睡去了。 ...... 龙椿的卧房在香草厅后面,是正院上房,也是柑子府最核心的所在。 她房里陈设不多,仅是有床有柜有书桌,唯一多出的装饰物,是一只青花瓷的龙纹大盘。 盘中又堆着十几二十颗新鲜苹果,借苹果香气充作屋内熏香。 午夜一过,原本歪在床头看书的龙椿被电话铃吓了一跳。 龙椿屋里的这部电话,接线接的很讨巧。 这部电话机被钉子悬顶在墙上,通话线也正好接在床头柜的上方,使主人一伸手就能摸到听筒。 龙椿将一根指头插进书页里做书签,又伸出另一只光裸的胳膊和手,越过台灯接起了电话。 “喂?” “是我” 韩子毅的声音还是很有辨识度的,不知为何,龙椿总觉得他这个人有些忧郁。 每逢当面谈话,韩子毅眼中便要起一层薄薄的雾,看着很忧郁。 此刻换了电话沟通,不见其面,他的声音却还是忧郁的。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请求着什么,又像是惋惜着什么。 龙椿丢开了手里的书,扯长了电话线,将自己的裸体缩进被子里,闷闷的对着听筒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那头儿的韩子毅好似是在抽烟,他吁过一口气,轻声道:“问了你在天津的那个手下” 龙椿一挑眉,似乎不信。 “你使唤的动他?” 韩子毅笑:“起先他是搪塞我的,但后来我跟他说找你有急事,他兴许是怕耽误你的事情,也就硬着头皮给我了” 龙椿用指尖扭住电话线,整个人愈发蜷缩起来。 “明儿我就给他吃家法” 韩子毅仍是笑:“你不喜欢我打电话给你?” 龙椿扭着电话线闭上眼睛,静静叹了口气。 “这部电话接在我床头,是给手下人求救用的” “我以为你养着他们,只管给你卖命,死了再补新的进来,不会管他们的死......” 韩子毅的话还没说完,龙椿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龙椿对着听筒说了一句:“你等会儿”后,便起身套了件男子穿的长衫出去了。 这长衫是个碧青颜色,是从前教她念书的那位先生,所留下的遗物。 龙椿拉开了门,只见朗霆站在门外。 月亮地里,青年一双眼睛已经哭成了核桃样儿,嘴唇也干的裂了口子。 此刻面容枯槁的朗霆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盆。 这铜盆里血丝丝的,腥呼呼的,忽而被惨白的月光一照,看着就十分骇人。 不过,不论多么骇人的东西到了龙椿这里,大抵都惊吓不到她。 龙椿伸手将长衫领口的疙瘩扣系好,又上前拉住朗霆的手,一步一步牵着他走到了后花园里。 龙椿打发朗霆站在花坛边,自己则去找了一个刨坑用的园艺小花铲。 片刻后,龙椿在花坛里刨出了一个土坑。 她用肘子捣了捣朗霆的膝盖,朗霆便机械的端着铜盆跪下。 龙椿对着铜盆叹了口气,轻声道:“孩子,你好走吧,来世投胎,往好人家里去吧” ---------------------------------------- 第41� 春(四十一) 说罢,龙椿就将铜盆里的血疙瘩倒进了土坑里。 朗霆半张着嘴,喉咙里嘶嘶的抽着气。 他还是想哭,但他已经哭了一天了,实在是没有眼泪了。 龙椿将孩子埋了之后,便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的小石子儿路上。 她也不嫌这路硌屁股,伸手就把朗霆这个大小伙子,奶孩子似得搂进了自己怀里。 这一搂之下,朗霆本来流干了的眼泪,竟又流出来了。 他沙哑着嗓子,张着嘴,颤抖的呜咽着。 “姐......我......我没后了......啊......我没后了......” 龙椿面容冷漠,只痴痴望着天上的月亮。 “跟你说了咱们这些人只能活自己,不能活别人,你不听话,自找这一场伤心,现在嚎什么?” 朗霆哭的眼珠子生疼,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 他甚至都还没足月,没长出小手小脚,仅成一团粘稠的血水。 将将从肚中剖出,便进了地里长眠。 朗霆就这样哭着,哭到将自己彻底蜷缩进龙椿怀中,才尝到一点安全的滋味。 龙椿半搂半抱着朗霆,两个人就这样毫无体面的瘫坐在地。 一个依偎着一个,像一对共克时艰的患难姐弟。 尽管朗霆的一双长腿和宽阔肩背,早已超过了龙椿怀抱所能容纳的极限。 可她却还是稳稳的托住了他,既勉强,又不留余力。 她不想让他独自落入痛苦中沉沦,她要为他留下自救的余地。 这一夜,朗霆是在龙椿怀里睡的,龙椿是在花园里睡的。 清早时分,小柳儿手里拿着一杆大捞网,嘴里咬着一根脆油条,边吃边往花园里跑。 最近几天到了夏末,园里的翠柳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这些落叶常会被风吹到湖面上,又在湖面上形成一团一团的枯黄小岛。 龙椿最不喜欢这种随波漂流的景象,觉得很不吉利。 是以小柳儿就趁着清早跑到花园里,预备将这个残破的景象拾掇干净,还小野湖一片清爽。 结果小柳儿跑到园子里的时候,抬头便见龙椿正抱着朗霆在石子儿路上睡觉。 朗霆的脑袋压在龙椿的手臂上,身子又婴儿似得压在龙椿腿上。 他这厢睡的舒服,龙椿的手臂却已经被他压的缺血发胀,正红通通紫哇哇的支撑着。 小柳儿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就有些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觉得,阿姐并非无情。 她或许只是......没有办法。 龙椿的确本领无边,她杀起人来既不眨眼,也不失手,可她却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她是个厉害人。 却也只是个人,不是个神。 剧痛之下,她也只能拿出大姐姐的决断来,用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冷漠。 守住她能守住的,送走她该送走的。 小柳儿鼻头酸酸的,眼眶温热的。 她瘪着嘴,想哭,难过,难过到连刚炸好的脆油条,都不想吃了。 龙椿听见了小柳儿的脚步声,一睁眼便醒了过来。 手臂上传来的酸麻未曾让她皱一皱眉头。 她只抬头看着小柳儿,一脸不解道。 “大清早的你又哭什么?谁又欺负你了?” 小柳儿闻言不说话,倒腾着腿就跑到了龙椿面前,而后便不由分说的扎进了龙椿怀里。 一时间,三个人在地上挤做一团。 朗霆一下子就被挤醒了。 他先是茫然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花园里,而后便吃醋似得推了一把小柳儿乱钻的脑袋。 “你挤我干什么?” 小柳儿又哭又笑的不服气。 “你睡了一晚上了!该我了!” 龙椿抬手就分了两人一人一个头皮巴掌。 “都滚蛋!” 说话间,龙椿瘸着一条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右腿被朗霆压麻了,此刻正过电似得酥麻着,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小柳儿见状就回头骂朗霆:“你还当自己没长大呢!你看你把阿姐压的!都瘸了!” 小柳儿说完这句话后,又挨了一个头皮巴掌。 朗霆看着眼前的画面,竟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而后俩人便一左一右的搀着龙椿,慢慢往中庭走去。 路上龙椿又问:“今儿大师傅做的什么?” 小柳儿一抽鼻子,肩头还扛着那杆大捞网。 “浆子油条,葱肉的水煎包,还有糖稀饭” 龙椿闻言咂了咂嘴:“清汤寡水的,都不想吃,要是有刚炸出来的糖糕就好了,再来碗油茶” 朗霆听了这话当即领活。 “阿姐你先回屋歇会,我出门买去,这个点儿早市正热闹呢,芝麻酱烧饼吃吗?我带半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