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是不怕,可我......我还得回奉天啊” 龙椿不解:“你回去干什么?柑子府里没有你住的地方了?你要是不爱住西院,我现在就让小麻花给你腾地方” 朗霆被逗乐的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不是不爱在家里住,那个......哎呀!柏哥没跟你说么?我不是从他家里领了一个丫头回奉天了吗?阿姐,这丫头是实心跟我的,正经是把我当她爷们儿伺候的,天天夜里给我端洗脚水,我......我心里也是有她的,在奉天摆酒的时候,我本来想给您打电话的,但那两天家里又正给小杨姐治丧......我就......” 龙椿哼笑了一声,伸手揪住朗霆的耳朵一扭。 “知道家里办白事你还敢迎小丫头进门?我看你就是没良心!” 朗霆捂着耳朵“哎哟”一声。 “没有阿姐!我本来是要回来奔丧的,可我那小娘们儿她......她那个肚子忒争气的,我当时真是走不开啊,我今儿一回来就去给小杨姐磕头了,也告了罪了,您就别扭我耳朵了,回回我一回来就一脑门子的伤,我说您打人专打脸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龙椿闻言一怔,又呆呆的一低头。 “那丫头,有你的种了?” 朗霆先是低眉顺眼的“嗯”了一声,脖颈子还有点发红。 “有了的,就......她肚里有了孩子,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啊,就想着先办个小酒席,给她个名分,等到时候我带着她来拜见过您了,再正式......” 话音未落,朗霆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龙椿匪夷所思的扯住朗霆的寸头短发,逼着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你进门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 朗霆直视着龙椿锐利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难受的一拧眉头,居然生出一副想哭不敢哭的委屈样子来。 “咱们这行伤阴德......不能有后......可是阿姐,那丫头真是个好丫头,她是真心对我好的,我现在手里的钱,养她娘俩儿十个都不叫事,我......我小前儿没爹没娘......后半辈子,您难道还叫我一个人过吗?” 龙椿闭着眼叹了口气,她心里失望透顶,却又不能真的去责怪朗霆。 是啊。 朗霆眼看着长成大小伙子了,他能不想女人么? 这大小伙子一想女人,他能不搞出孩子来么? 龙椿气的额头上青筋直跳,末了又是咬着牙搡了朗霆一把,狠狠叹了口气。 “你现在往奉天打个电话,叫手下人把你那个丫头送到柑子府来” “啊?”朗霆愣了。 龙椿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朗霆。 “啊!啊你妈个头啊啊!把人送来!我他妈替你养着老婆孩子!等这桩生意做完,风头过了,你再领着人滚回奉天去!” 朗霆眼眸一亮,他没想到龙椿会愿意这样同他妥协。 自从那个丫头怀上他的孩子之后,他就在心里无数次的演练过,自己该怎么跟龙椿说这件事。 他知道龙椿不留后,不嫁娶的规矩,可平时的龙椿又实在太疼他了。 小时候管吃管住这些不提,自从他能出门干活儿以后,龙椿每次给他分的红,那都厚道到了极点。 更不提每年到了除夕,龙椿还会给每个孩子一笔极丰厚的压岁钱。 龙椿真的是个好东家,好到朗霆不自觉的就拿她当自己的亲爹亲妈。 有了媳妇儿以后,他第一个想法也是要带她回北平,给龙椿看看,叫她给自己掌眼。 他总觉得,自己即便是犯了忌讳,龙椿无非也就是给自己上套家法,叫他疼一疼罢了。 她到底也不会真的把自己赶走,或者要了自己的命。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朗霆低着头,偷笑着看向那盘水灵灵的鲜黄桃。 他想,阿姐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嫁了人了,才会对他网开一面的。 从前教他练刀时的,那个冷酷到底的阿姐,如今真是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朗霆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又愣头愣脑的把脑门儿抵在了龙椿的膝盖上。 他腻腻歪歪的喊了一声“阿姐”,还狗叫似得哼唧了两声。 龙椿不耐烦,只是搡他。 “别他妈撒娇了,都要当爹的人了,还不知道臊?” “不知道” ---------------------------------------- 第28� 春(二十八) 龙椿从杀手改行做强盗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 白天时,龙椿抱着一碟子糖麻花,一碟子糖油糕,并一碟子牛奶酥,坐在香草厅里啃了个没完没了。 朗霆坐在一边儿看着,越看越觉得腻味。 “阿姐,别吃了,甜的吃多了胃里反酸” 龙椿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继续该吃吃,该嚼嚼,实在腻了才喝一口茶缓缓,缓好了又继续吃。 龙椿平时虽然也爱吃甜的,但从来不会一下子吃这么多。 她只有在心里没底的时候,才会这样大吃特吃。 她总觉得,这些糖的油的东西,是食物里最顶饿的一类。 她多吃一点,力气就足一点,力气足一点,杀人的胜算就大一点。 虽然她也知道,这个想法非常的荒唐可笑。 但她还是忍不住,她今天心慌嘛。 她阴沉沉的想,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都没有像今天这么慌过。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越来越畏手畏脚了。 难道她真的老了吗? 还是怂了? 龙椿心里想着,嘴里吃着,眼睛又转动着看了朗霆一眼,在心里骂道。 要不是为了这些个狗崽子,自己早就把手里的金条地契换成支票跑路了。 他妈的。 她一眼没盯住,狗日的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现在好了。 她预备着带他去卖命,他却拖泥带水的有了牵挂。 这他妈的......她晚上还得操心着别让这狗崽子死了,免得后院儿那小丫头生个遗腹子出来。 简直晦气。 龙椿这一顿点心,从白天用到了傍晚。 夕阳西下之时,龙椿穿了一件黑色的束腿裤配马靴,上身则是一件皮衣,内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衬衫。 朗霆也随着她一身黑。 按说,八月份的天气,这么穿是要热死人的,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傍晚的北平凉风习习,一点儿也不燥热。 龙椿阴着脸上了车,车子上现坐的汽车夫是个利落孩子,也是龙椿养在柑子府里的一个三等随从,名叫小海。 小海早上就得了令,说大老板晚上要出发去察哈尔谈生意。 是以他一大早的就开始擦车,一直擦到傍晚时分,才接上了龙椿和朗霆。 龙椿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朗霆则坐在副驾驶上押车。 小海知道大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是以他是一句不敢多说,一句不敢多问,只兢兢业业的发动车子,载着月光和主家,一路驶向了察哈尔。 晚上十点,龙椿和朗霆到了察哈尔。 朗霆从奉天调来了人手,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小伙子。 在一处僻静地里,龙椿没有下车,朗霆独自下车和小伙子们接了头。 密谈几句后,他们便趁着夜色,一人从后备箱里拿了一把机关枪出来。 朗霆低头贴在车窗上的缝隙里,轻声道。 “阿姐坐车到丝厂附近等着,我们分散开溜进去,藏在暗处等他们进丝厂,到时候他们冒头就死” 龙椿默不作声降下车窗,仰头贴在朗霆耳边问了一句。 “炸弹呢?” 朗霆咽了口唾沫:“昨晚上就叫人埋上了,放心吧阿姐,他们就是些烟土贩子,咱们连日本的特务头子都杀过,这些烟鬼再精,还能精的过那些特务吗?” 龙椿“嗯”了一声,又伸手抱住朗霆的脑袋,捋着他的发茬儿狠狠揉弄了一把。 “去吧,等太阳一出来,咱们就回家” ...... 夜里十一点,龙椿怀里藏着两颗日式手雷,背上背着一把机关枪,腰上还揣着两把钢刀。 龙椿窝在丝厂房顶的最高点上,以便朗霆他们火力不济的时候,自己随时可以顶上。 刚才朗霆让她在车里等,这是照着以前的规矩来的。 从前不论是朗霆还是柏雨山,亦或是小柳儿。 他们第一次出手杀人,或者要杀什么大人物的时候,龙椿都会坐在汽车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他们完活。 用小柳儿的话说,这是阿姐在给他们壮胆呢。 今天的龙椿,原本也是应该待在车子里的。 可她让小海把车开进了一片芦苇地里后,就独自下了车,悄无声息的进了丝厂。 她坐不住。 她心慌。 她感觉自己像是找了一份新工作一样。 今天她是刚入职的第一天。就莫名有种,得处处看人脸色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