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气当面撒,没背后调理我,就已经算是老实人了,梦之和她不一样,梦之有点儿小聪明,但自身没什么本事,所以也就只敢在嘴上厉害,平时看着泼,其实都是虚张声势” 莱副官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调笑似得回头问向韩子毅。 “那你心里最喜欢谁?我看北平这位,可不像是个能容人的主儿啊” 韩子毅靠在后座上,略有懒散的看向街上霓虹。 “我喜欢谁要紧吗?她俩一个喜欢我老子留下的钱,一个喜欢我老子留下的权,我算个球” 韩子毅说这话时太平静,反而生出了一点自嘲的幽默感。 莱副官听了这话,险些笑的背过气去。 韩老帅留下的凯迪拉克汽车,被他在北平街道上开的摇摇晃晃,仿佛跳起了汽车交际舞。 韩子毅见他乐的没完,便也跟着笑了两声,这一笑又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 莫名的,他想起了白梦之在香茅公馆里挠他的那一爪子。 白梦之那个小手哦,细白的,一点儿茧也没有。 捻个筷子都绵乎乎的毫无力道,实在是十分标准的小姐柔夷。 她挥手给他一爪子,不仅没法儿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还会送来一阵儿扑人面孔的香风。 不像龙椿......韩子毅甚至都怀疑,今天龙椿对他的所有攻击,其实都是留了余地的。 倘若自己有朝一日和她真刀真枪的打一架,他是很有可能会被龙椿打的七孔流血,当场暴毙。 龙椿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那是一种独属于亡命徒的杀气,寻常人身上没有。 ...... 凯迪拉克驶回天津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白梦之披着一件蓝色丝绸披风,坐在香茅公馆里的法式皮艺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清晨发呆。 韩子毅一进香茅公馆,白梦之就立刻站了起来,瞪着他问了一句。 “你去北平了?” 韩子毅摘了军帽,刚想要伸手开电灯,就被白梦之撕扯住了领口。 “你说话!你不是急着要去察哈尔阅兵吗!为什么又跑到北平去了!” 韩子毅面不改色的用一只手扣住白梦之的手,随后又用另一只手按开了电灯。 橘黄色的灯光之下,白梦之的小脸儿美丽依旧。 她充满弹力的公主卷发,正随着主人的怒火,一卷一卷的抖动着。 韩子毅看着这张脸,觉得自己还是心软了。 他虽然不至于色令智昏,但他还是心软了,软的没有边际,没有下限。 软到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潜台词都是问他要钱。 他也还是没办法让她滚出他的生活。 他垂下眼,有些悲凉的问。 “这个月的钱都花完了?” 白梦之没有说话,这些日子韩子毅忙的脚不沾地,总是回了公馆就回房睡觉,多一眼都不看她的。 莱副官前些日子倒是给了她一张八千块的支票。 可是八千块,几瓶法国的香水,几套英国的洋装,再加上她还要给爹娘一些钱做家用。 八千块......怎么够? 韩子毅看着沉默不言的白梦之,忽然就觉得疲惫不堪。 龙椿的厉害,让他不得不在面对她的时候小心谨慎,处处留神。 白梦之的小聪明,则让他不得不一遍一遍的感受,被人利用的滋味。 这两种感觉,他都不喜欢。 他本就是个有些阴郁的男人,所以他时常会自怜自哀的想。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女人,能真心实意的爱一下自己呢? 从前他什么都没有,不敢去奢望,可他现在有了金钱权力,这些女人居然还不来爱他! 他妈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嘛! 韩子毅恨铁不成钢的抓住白梦之,又托小狗似得,架着她腋下就将人给举了起来。 白梦之吓了一跳,身上新买的丝绸披风都从肩头滑下去了。 “韩三儿你又发什么疯啊!” 韩子毅举着人不为所动,只仰头看着白梦之。 “你爱我一下能怎么样?” “啊?” 白梦之闻言简直匪夷所思,她根本搞不懂韩子毅在想什么,她心里只有她的荣华富贵。 韩子毅皱紧了眉头,举着白梦之就抖擞起来,像是想从白梦之身上抖出来什么东西似得。 他想,他就是要抖一抖白梦之,他今天不论从白梦之身上抖出来什么东西都好。 爱,喜欢,怜悯,甚至谎言都可以,但白梦之却只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她眼看着就要吓哭了,嘴里又开始胡乱的骂起了人。 ---------------------------------------- 第24� 春(二十四) 须臾后,韩子毅徒劳无功的放下了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白梦之。 他看着她美丽的杏核眼,那里面水光盈盈,像是铺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明明美的不可方物,却同他丝毫没有关系。 “钱去找莱副官拿吧,不要哭了,我要睡觉” 说罢,韩子毅离开了白梦之眼前,进了一楼的卧房里睡了。 白梦之独自坐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她还是想哭,但确实不敢放声嚎啕了。 她怕自己吵了韩子毅睡觉,韩子毅就真的不给她钱了。 她现在,真的有点害怕韩子毅,因为她觉得韩子毅疯了,不是那种夸张修辞的疯。 而是那种,这个男人实打实的疯了,有着精神疾病的那种疯。 大帅府失火之后,韩子毅就暂住在了香茅公馆里。 白天他都是出门去跑公务,可到了夜里回家,他也还是对着电话,来来回回的同人说公务。 就像是要把香茅公馆变成第二个司令部会议室。 白梦之也曾穿着布料少少的外国睡衣,勾勾搭搭的试探过韩子毅。 可韩子毅总是一面拿着电话听筒,一面两眼无神的看向她,像是看一只空洞的美丽洋娃娃。 在这种毫无波澜的眼神之下,白梦之觉得自己谄媚勾引,根本就是在自取其辱。 她不堪受辱,只好和他做起了咫尺天涯的同屋邻居。 韩子毅睡在一楼的大屋里,她住在二楼的次卧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楼板,像是隔着数百光年。 白梦之每天都琢磨着该怎么从韩子毅身上多弄点钱。 韩子毅则每天都琢磨着,该怎么把他爹留下的那些遗产,尽数收回到自己手里。 某些方面来说,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梦之不知道韩子毅不想碰她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她并不爱自己。 即便他碰了她,那也不过是一件买春卖春的肮脏事情,韩子毅不需要用这种没有意义的情色来安慰自己。 他不至于。 白梦之则觉得,韩子毅不和自己干那档子事,就意味着他对她没有兴趣。 每当她想到这里,就难免要担心起来。 她现在的处境太差了,她无依无靠,爹娘寿高,家里生意又倒的倒,闭的闭。 偏她花销又大,寻常工作根本负荷不了她的开支。 倘若韩子毅不要她了,那她......那她不就得当场饿死吗! 白梦之整日坐在香茅公馆里发愁,她幼时靠爹娘养着,长大了去了法国,也是靠当时的阔人男友养着。 她这辈子都没有自食其力过,她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依靠了。 家里破产的时候,她吓得魂飞魄散了一回。 男友抛弃她,决定不再供养她留学的时候,她又魂飞魄散加心思梦碎了一回。 她此生都不想再尝试那种滋味了,所以她一定要牢牢抓住韩子毅才行。 但偏偏,她又弄不懂韩子毅在想什么。 清醒的韩子毅对她不冷不热,偶然他喝了酒回来,则更怪异。 他会捏着她的肩头,一遍遍的质问她。 “你他妈怎么就能活的这么没心没肺呢?是女人都这样,还是就你这样?嗯?你除了钱之外,就没有别的想要的了吗?” 白梦之被满身酒气的韩子毅吓死了。 她怕他动手打自己,因为他爹喝多酒之后,就曾打过她娘。 白梦之吓的抱着头直哭,猫抓老鼠一般疯狂躲着醉了酒的高大男人,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喊道。 “你别打我!你别打我啊!没有钱我吃什么喝什么啊!谁不爱钱啊!你别捏我了啊!你捏的我疼死了啊!” 那晚,白梦之一夜没睡,她逃到楼上将房门锁好,又竖起耳朵听着公馆里的动静,生怕韩子毅冲上二楼来打她。 隔日韩子毅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 他居然让莱副官给了白梦之五千块现钱,让她去逛街买东西。 韩子毅的这个行为,给了白梦之一点灵感。 她想,或许......韩子毅在对自己有愧的时候,就会给自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