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汪息身上打量一番,看起来她就是离开记忆空间的关键了。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节轻轻蹭过脸颊,将残留的泪痕拭去。 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利落而随意,可是落在了唐策眼里却变了意味。 他记忆中的钟离,不禁灵力强悍,还拥有超乎常人的共情力,通透、悲悯,带着一种近乎孤高的温柔。她总能轻易看透怪物狰狞外表下的执念,触碰到那些被苦难缠绕的灵魂深处的伤痛,共情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 唐策讨厌净化思绪体,那些浓稠的负面情绪、悲惨的过往碎片,总让他觉得压抑又窒息。 自从和钟离认识以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辅助,将所有净化的苦差事都推给了她。 钟离平日里总是鲜活又明亮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热烈得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唐策曾天真地以为,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天赋异禀的她,从不会被负面情绪所累。 直到有一次,唐策撞破了钟离在房间里偷偷流泪。 那一刻,唐策觉得那个闪着光的姑娘,更加耀眼了。 她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偏偏走上了捉灵师这条路。她是为了解放那些被束缚的灵魂才从事这个行业的,她是渡人过江的菩萨,是劈开黑暗的光,是高洁的,是神圣的,是不容世间尘埃玷污的。 她是不该这么早就去世的。 此刻“钟离”看向汪息,看向这个瑟缩在墙角、满眼惊惶的女孩,唐策下意识觉得,她一定是透过表象,看到了那些自己未曾窥见的、藏在汪息背后的苦楚。 一瞬间,唐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还是这样。 完美,神圣,连难过都带着悲悯。 唐策比谁都清楚,为了复活钟离,有多少人牺牲,有多少人受罪。不止是现在被困在双叶小区的人,还有曾经死去的那些生命, 他的罪孽一生都还不清,但是他身为让神明重回现世的引渡人,为了让她再次睁眼,无论双手染满多少血腥,变得多么肮脏,都是值得的。 死了很多人,那又怎么样? 她能够拯救更多的人。 钟遥晚的视线动了动,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有点记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我是不是需要把灵力注入到这只怪物的身体里?” “不用。”唐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她会自己吸收你身上的灵力的,正好,你——我是说小晚也有灵力枯竭症,自然的灵力流逝就能够完成这个仪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稳稳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就好。” 第304� 指针 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双叶小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 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应归燎终于被那几只鬼手从黑暗里丢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磕上了什么硬东西,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眼冒金星, 眼前炸开一片白。 应归燎狼狈地趴在地上, 许久都没能动弹。脑子里嗡嗡的, 像有几百只蚊子在叫,半晌后身上才终于聚集起力道, 撑着地面爬起来。 “该死……”他按住仍在抽痛的后脑,低低啐了一声,“不是说我不要我的命吗?下手就不能轻一点。” 他一边低声抱怨, 他一边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白斑渐渐消退, 双叶小区扭曲错乱的景象也开始显露。 楼宇依旧是胡乱排列的,原本整整齐齐的楼房,此刻随意地排列组合在一起,不远处甚至有个花坛是立起的, 攀在墙壁上,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他被丢在一栋大楼的侧墙之下, 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更有几张人皮被粗暴地挂在树枝上, 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知道他们生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情景。 几只怪物正盘踞在腐烂的尸体旁, 嘴角挂着黏腻发亮的涎水,垂落欲滴, 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应归燎, 贪婪又暴戾。 可诡异的是, 没有一只敢上前。 它们分明垂涎欲滴,却像是被无形的命令死死束缚,只能在原地龇牙咧嘴,做出最狰狞凶狠的模样,似是想要吓唬应归燎。 应归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漠然收回目光,晃晃悠悠站稳,继续打量四周。 他总觉得这里透着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很快,应归燎就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尸体腐烂了。 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应归燎也能够感觉到身体中的灵力还没有恢复,甚至身上被血染透的衣服都是湿的,可那些尸体,却已经呈现出不该有的腐败迹象。 难道刚刚在的黑暗空间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吗? 他来不及去细想,钟遥晚和唐策待在一起越久就越危险。现在必须得找到陈祁迟的位置,从他那里拿到耳钉后再去净化思绪体。 应归燎看了一眼楼号,这里是一号楼。 也不知道陈祁迟现在在哪里。 应归燎张望着,打算看看哪里有动静,视线一转,却瞥见这栋楼的好几扇窗户后,都有脑袋探出来,偷偷打量着他。 避难工作还没结束? 念头刚起,其中一扇窗户就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道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喂!这位小哥,你跑到外面去做什么?快回来啊,外面多危险?” 应归燎反应了一下,扬声问:“这里是避难所吗?” “是啊!”那人被应归燎的音量吓得一哆嗦,后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怪物,见它们没动静后,才道,“赶紧回来吧,一会儿佐佐姐该生气了!” 应归燎:“……”哦嚯。 该说不说,唐策还是挺贴心的,居然直接把他送到避难所门口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冲进一号楼。 一推开门,大堂里拥挤的景象就让他愣了愣。 上千号人挤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同吃同住,大厅地面、楼道拐角,到处都是蜷缩的身影,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食物残渣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应归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那个牵着大金毛的姑娘。她蓬头垢面地缩在墙角,原本干净的衣服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乱糟糟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剧烈抖了一下,瞳孔紧缩,满眼惊恐。直到看清来人是应归燎,那双涣散的眼睛才慢慢找回焦距,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回墙上。 唐佐佐听到开门声后转头望了过来,看到是他以后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唐佐佐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望过来。看清是应归燎后,她那张紧绷的脸才缓和了些许。她知道应归燎是有底牌的,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刻,他可以使用罗盘的力量直接离开这个记忆空间,顶多也就是等老了以后少了个掉了门牙的老头在耳边碎碎念而已,当然,就应归燎这顽强的生命力,指不定牙都掉光了还在到处蹦跶。 唐佐佐并不担心应归燎的安危,但是此刻见他回来了,还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了过来,指尖飞舞:「回来了?没有找到十四号楼吗?」 听唐佐佐的意思,他们应该也没有找到十四号楼的踪迹。 “没有,出了一点意外,我们遇到唐策了,他把阿晚带走了。”应归燎言简意赅,他快速扫了一圈大厅。这种规模的避难工作不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完成。他追问:“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过去几天了?” 唐佐佐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个蠢问题:「七天。」 “七天?!”应归燎失声惊道。 这内外的时间差也太大了!! 不知道钟遥晚是不是也被带到了像刚刚的黑暗空间那样,时间流速不一样的地方。 唐佐佐见他失态,一脸疑惑,指尖飞快跳动:「你发什么神经?连天数都记不清了?阿晚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你的脖子怎么了?还有伤?这七天你们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应归燎的脸颊,「你哭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应归燎一愣,摸了摸脸颊。说起来,他脸上是有些干涩,本来还以为是沾到的血风干了,原来是刚刚演得太入神,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然……可能也不是演的。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说:“没哭,外头风大迷眼睛了。陈祁迟呢?耳钉在不在他那里?” 唐佐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比划道:「和眠眠、严警官、卢警官一起出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应归燎闻言后就开始视线乱飘。 唐佐佐继续比划:「他们去找食材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去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