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归燎目光下移,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遥晚垂在身侧、死死攥紧的拳头。 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苍白一片,手背青筋凸起,每一寸紧绷的线条都在诉说着主人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应归燎心头一沉,却没有戳破这拙劣的谎言。他低声道:“走,我扶你。”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俯身,手臂有力地穿过钟遥晚腋下,将人半架半扶地撑起。 钟遥晚虽然因为记忆反噬而步履虚浮,但方才那过载的一击确实震慑了群鬼。 被灵力余波扫到的小鬼仍在地上痛苦蠕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然而,就在应归燎搀扶着钟遥晚,准备离开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抓挠声,毫无预兆地从四周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尖锐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板或墙面上轻轻刮擦,断断续续,来自不同的方向。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声音便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密集起来。仿佛有无数只不可见的手,在黑暗中同时动作。 应归燎猛地回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就在刚才从扶梯冲下来时,他分明看见整个家具城一楼还有数十只小鬼在游荡。有的在摆弄玩具,有的在床上翻滚,有的在书桌下钻来钻去。 可现在除了被钟遥晚的灵力波及、仍在原地挣扎的那几只之外,整个卖场竟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嬉笑玩耍的鬼影,竟在转瞬间全部…… 不见了? 第135� 道歉 你刚刚凶我了,记得道歉。 轰隆!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头顶狠狠砸下。 墙灰簌簌然落下。 方才二层的天花板坍塌的时候都没有造成这么大的动静。 那些消失的小鬼, 全都钻进了墙体夹层里! “抓紧我!”应归燎话音未落已带着钟遥晚冲向大门,回头朝陈祁迟厉声喝道,“快走,别落下了!” “好!”陈祁迟应了一声。 他和何紫云刚刚到达一层。陈祁迟想要拉着何紫云一起出去, 可是何紫云却还是不肯离开。 刚才钟遥晚和应归燎还在旁边帮忙, 可是现在应归燎要照顾钟遥晚, 仅凭他一人根本奈何不了执拗的何紫云。 “何紫云!你到底要干嘛?!”陈祁迟恼火道。 “小晚!!”何紫云的声音比陈祁迟更大, 气势更足,“现在不净化, 等这些小鬼拆了家具城,就会全部逃出去!周围的居民都会被它们吞噬!” “你是捉灵师,你是钟离的儿子!你应该把他们净化了!这是你的责任!” 又是这几句! 陈祁迟不擅长和人起争执, 对方嗓门比他大的时候, 他就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正确的。然而,现在不一样。 周身烟尘弥漫,陈祁迟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无比清晰。 他的余光看到了一旁的挂钟,现在已经凌晨五点了。 再拖一拖太阳就升起来了, 只要黎明到来,磁场紊乱就会结束, 这些小鬼也会暂时消失。 家具城现在被小鬼拆成这样, 不管思绪体是被藏在哪里, 唐佐佐他们一定能够找到思绪体所在的位置。到时候不管是封印还是净化都可以办到, 完全没有必要强制净化这些小鬼。 显然, 这一点不止是陈祁迟明白。 何紫云也明白。 又一块天花板轰然砸落,应归燎护着钟遥晚惊险躲过。 何紫云看着坍塌, 显然更加着急了。她又一次抓住了陈祁迟, 声音急得发抖:“真的不能再拖了, 小晚!” 陈祁迟不理会她。他知道何紫云已经有些疯癫了,和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 但是他好歹算是半个医生,即使他的能力有限,也做不到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陈祁迟咬着牙,拽着何紫云把她往外拖。 他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力量, 另一边的应归燎和钟遥晚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小鬼的攻击都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反而何紫云和陈祁迟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附近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多就是被扬起的灰尘呛到而已。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灵力吗?小鬼们想要获得他们的记忆吗? 应归燎来不及细想,已经来到了家具城的大门口。 坍塌声在耳边不断炸响。 既然小鬼们对陈祁迟没有兴趣的话,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钟遥晚护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们离开了以后,家具城里有灵力的人还有唐佐佐。 她是不会让自己的灵力耗尽陷入困境的,而以她的身手,就算没有灵力也足以自保。而有唐佐佐在,陈祁迟和何紫云也不会是小鬼们的第一攻击目标。 应归燎快速分析了情势,准备将钟遥晚先送出去,再来接陈祁迟。 “再坚持一下。”他收紧环住钟遥晚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快速伸向门锁。 就在他即将打开门的时候! 砰的一声巨响,砖石四溅!门边的墙体竟然爆裂了! 应归燎只来得及侧身将钟遥晚护在怀里,一块锋利的混凝土碎片擦着他的眉骨呼啸而过。 剧痛猛然炸开。 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奔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睫毛。左眼视野像是被蒙上一层猩红的幕布,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沿着鼻梁滴落在钟遥晚苍白的脸颊上。 巨响炸开的瞬间,钟遥晚下意识紧闭双眼。净化反噬的余痛还在识海中翻涌弹跳,可当他睁眼看见应归燎满脸鲜血的模样时,心脏猛地一沉:“阿燎!?” 应归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将青年往身后又护了护:“别看,我没事。” “你血都滴我脸上了还说没事?!” 钟遥晚伸手想擦他脸上的血,指尖刚碰到眉骨下的伤口边缘,就见应归燎猛地一缩肩膀。 不是躲,而是肌肉本能地绷紧。 钟遥晚触到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滚烫,连带着颧骨都在轻微发颤。血还在往外渗,沾在钟遥晚的指缝里,又黏又热,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细线,顺着指节往下滑。 得赶紧离开这里,应归燎现在灵力濒临耗尽,这样的伤势必须赶紧去医院。 他伸手要去开门,可就在这时—— 轰! 大门前的天花板应声炸裂! 混凝土碎块坠落而下,浓密的烟尘瞬间吞没了整个门厅。 两人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残骸上。 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一阵诡异的笑声突兀地穿透喧嚣: “咯咯咯……” 那笑声近得瘆人,湿冷的吐息仿佛就贴在后颈。 钟遥晚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应归燎的肩膀望去。 只见爆裂的墙洞上,粘稠的黑色淤泥正不断涌出。几只小鬼争先恐后地从缺口中挤出来,嶙峋的肢体上还挂着湿冷的泥浆,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是那淬毒般的红光活像从地底爬上来的恶鬼。 十只, 二十只。 还是更多?! 它们咧开嘴,畅快地笑着,像是在嘲笑这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应归燎眼神一厉,沾血的指尖凝聚灵光,微弱的灵光在指尖闪现。 然而,钟遥晚的速度却比他更快! 翠色灵力在钟遥晚掌心急速凝聚,亮得像黑夜里突然烧起来的星火。他眉头拧得死紧,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显然在强压识海里翻涌的剧痛,只把所有力气都灌进掌心那团光里。 下一秒,他抬手狠狠地拍在碎落的砖石上—— 掌心硌着尖锐的碎石棱,没等疼意散开,轰的一声,翠色光芒已经顺着断壁残垣疯了似的蔓延扩张! 冲在最前的小鬼在触到光芒的瞬间发出濒死的哀嚎,身体炸裂成漫天黑雾。腥气混着尘土扑进鼻腔,黏得人喉咙发紧。 但与此同时,更多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冲进钟遥晚的识海。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剧痛让他的视觉神经都在抽搐。 眼前的断壁、小鬼,甚至应归燎的身影,全叠成了晃动的残影。 钟遥晚咬着牙硬撑,唇角早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下的砖石上,和掌心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碎石。 这些小鬼摆明了不让他们离开,必须将靠近大门的小鬼都净化了,他们才有离开的可能! “还没完……”钟遥晚从喉间挤出气音,耳钉里的灵力被疯狂抽取,翠色光芒在空气中震得发颤,连他的指尖都跟着抖。 小鬼一只接一只地汽化成烟。 “钟遥晚!!可以了,快住手!”应归燎的嘶吼劈碎了嘈杂,血沫随着喊声咳出来,他想冲过去拉人,可眉骨的伤口扯得半边脸发麻,刚迈一步就踉跄了下,只能伸着沾血的手往前够,“你的精神力会撑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