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应道,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滞涩了一瞬。 “我有话想和你说。”应归燎看着他,眼神专注却又难掩汹涌。 钟遥晚心脏猛地一跳,他直觉应归燎要说的话与当下的困境无关。一片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话……不能等出去了,安全了再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郑重推后。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轻的,如同叹息般地笑了声。 他缓缓抬起手,用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的手,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钟遥晚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瞬间沾染上来,触感鲜明得几乎灼人。 这动作本身带着一种野蛮且未经过滤的触目惊心,可应归燎的动作却又那么轻,那么珍惜,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罗盘那层淡淡的灵光在他们咫尺之间柔和地晕开,微弱却执拗地驱赶着周身的黑暗,勾勒出彼此脸庞的轮廓。 光线在应归燎深邃的眼底跳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决绝、眷恋,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法再掩饰的缱绻爱意。 这光芒也为这绝望的囚笼般的缝隙赋予了一小片近乎圣洁的方寸之地,将外界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开。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那蹭在脸上的血液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了心底。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安静地等待着应归燎即将说出口的话。 然而,应归燎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这样捧着他的脸,近乎贪婪地看着他。 片刻后,应归燎缓缓收回手,然后在钟遥晚困惑的目光中,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 手语? 钟遥晚一愣,显然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像过去无数次练习那样,复述着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 应归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肯定。随后,他竖起了左手的大拇指,右手紧接着贴上去,轻抚指背。 “爱。” 最后,应归燎抬起右手食指,稳稳地指向面前的钟遥晚。 “你。” ——我爱你。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 三个简单的手势,在寂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中无声地完成,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地刻在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着,大脑仿佛被这三个字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会在这个时机说这个,混乱的思绪和澎湃的情感堵在心口,亟待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 钟遥晚的嘴唇轻轻颤抖,一个单音艰难地挤出喉咙。 ……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彻骨的巨大力量忽然攥住了钟遥晚的脚踝。那触感黏腻湿滑,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触手,带着绝对压倒性的蛮力,将他狠狠地向下拉扯。 “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惊呼声脱口而出,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拖拽着,猛地向下坠落。坚实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无边的沼泽,不再提供任何支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钟遥晚看到的画面如同慢镜头般定格。 他看到应归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惊慌,下意识地要拉住他向他伸过去的手。 可是下一刻,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又将手收了回去。 应归燎只是站在那团微弱的光晕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要帮助他脱困的意思。 为什么?! 钟遥晚不明白,他拼命地向应归燎伸出手,可是一只只从地底钻出来的惨白手掌却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欲要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里。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归燎。他看到他的身形挺拔,眼诉爱意,神情中还透着一股奇怪的释然和…… 决绝?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被抛下的冰寒瞬间攫住了钟遥晚的心脏。他想要嘶声质问,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所有呐喊都被困在胸腔里,化作无声的震荡。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钟遥晚忽然听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奔跑声。 那声音中夹杂着怪物疯狂暴戾的嘶吼,正从缝隙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如同毁灭性的浪潮般汹涌扑来。 这一刻,钟遥晚忽然明白了应归燎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一个人去面对王小甜和她的傀儡大军! 钟遥晚震惊地看着应归燎。他看着应归燎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迎向那一片咆哮涌来的黑暗洪流。 不行!至少……至少要把这个留下! 在身体被彻底拖入混沌的前一刹那,钟遥晚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借着下坠的势头旋身,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电筒朝着应归燎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小小的手电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宛如一颗徒劳的流星。 然而,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它坠地,无尽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钟遥晚的视线。 强大的空间转换之力袭来,将他强行拽离了这片记忆空间。 第101� 无力 它的声音一定非常大,才能穿透钟遥晚此刻几乎报废的听觉屏障。 奈何大楼, 十五层。 又是熟悉的混沌与失重感,钟遥晚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又被粗暴地塞回身体。 再次睁开眼时,钟遥晚发现自己正站在坍塌的休息室前。原先扬起的尘埃已经落下,只余下一片安静的废墟。 “应归燎?!”几乎是意识回笼的瞬间, 钟遥晚就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然而, 这次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应归燎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 让钟遥晚四肢瞬间冰凉。他想到傀儡怪物那狰狞的外貌,庞大的数量, 以及应归燎独自转身迎上去的背影…… 他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回来? 对了,说谎! 这个念头忽然在绝望中闪现。只要再次说谎, 触发规则, 就还能被拉回那个记忆空间! 他必须回去,必须找到应归燎,必须去帮他。 钟遥晚几乎凭着本能就要张口,一个仓促编造的音节几乎就要冲破喉咙。可就在那一刹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闭上了嘴。 说谎才会被抓进空间里, 那么他和应归燎这一次是为什么被抓进记忆空间? 钟遥晚皱起眉, 他们当时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 就是这转瞬间的迟疑和思考, 一股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忽然浮上心头, 取代了那股急于行动的冲动。 周身的空气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微微震颤, 散发出一种冰冷黏腻, 且充满恶意的气息。 钟遥晚瞬间汗毛倒竖, 警惕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走廊空旷,灯光惨白,视野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感觉到那股阴冷邪恶的感觉就藏在那里,如同跗骨之疽一般萦绕着他,无声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不能再等了。 钟遥晚掌心聚集了灵力,毫无保留地一掌拍在了身旁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虽然他没有办法做到让灵力精细地覆盖在物体的表面,但是他的灵力充沛,可以霸道地覆盖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 轰! 炽白的灵光以他的掌心为原点,如同狂暴的潮水般轰然奔涌而出。 光芒并非温和蔓延,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冲击力,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向着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席卷而去。 灵光如同灼热的强酸,无情地净化着一切阴暗。 惨白的灯光瞬间被这更强烈的光芒吞没,就在灵光冲刷过那些角落阴影的一瞬间—— “嘶嗷啊啊啊——!” 数十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从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中弹射而出。 它们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颅和脸颊,不是攻击,而是极致的痛苦带来的自毁!粗糙的黑色缝线被硬生生撕裂,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它们的身躯在炽盛的灵光中剧烈地扭曲、抽搐、膨胀又收缩,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试图从它们内部冲破出来。 是记忆空间里的那种缝合线怪物! 钟遥晚心头骇然,但动作毫不停滞。他现在没有时间和这些怪物耗着,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还困在记忆空间里的应归燎多一分危险。 他咬紧牙关,肆意又疯狂地维持着灵力的输出。白色的光芒充斥整个走廊,不容任何阴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