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祁迟喉结滚动。那只怪物的身体明显是被缝合到一起的,两个躯干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却只有一套四肢,说明他们的手和腿都各被砍掉了一条。 他下意识捂住嘴,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这段记忆得有多痛苦啊? 黑雾散了以后,应归燎的罗盘就掉落在地上。 唐佐佐弯腰拾起,递给应归燎。 躁动了一晚上的罗盘终于安静了下来。 应归燎将罗盘接过。他闭眼凝神,将里面剩余的灵力引入自己的身体。 随着灵力流转,他肩头的裂口渐渐止住了血。 只是被怪物抓碎的衣料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稍一动作就扯得生疼。 “先回去。”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钟遥晚背起,牵扯到伤口时他的手都在颤抖了,却硬是没哼一声,“结界应该已经破了,叫眠眠她们回来吧。”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陈祁迟正捂着肚子。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扭曲成一团,却在唐佐佐看过来时装作若无其事地挺直腰板。 应归燎道:“我记得眠眠有个专门修复内伤的灵契,你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带吧。你这伤……”他顿了顿,才道,“怕是伤到内脏了。” “知道了……”陈祁迟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可刚迈出一步就双腿发软。 唐佐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纤细的手指比划出简洁的手势:「小心。」 陈祁迟耳尖突然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没事!就是地上太滑……” 话音未落,陈大少爷脚下又一滑,要不是唐佐佐扶着,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 钟遥晚的意识被拉进了混沌中,再睁眼时,视野里只有浓稠的黑暗。 霉变的稻草混合着血腥气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他试图活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困在逼仄的笼中。 钟遥晚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双生怪物的记忆。 “哐当”一声,锈蚀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刺目的光线里,一个穿着暗色旗装的男人拖拽着个瘦弱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疯狂挣扎着,眼泪混着血迹糊了满脸:“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 笼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暴怒。 “我一个人还不够吗?!”嘶哑的吼声震得钟遥晚耳膜生疼,“放了小鱼!你们冲我来啊!” 一片混乱中,钟遥晚看到被擒住的少年左手上有一颗红痣。 可当他正想看清少年的模样时,意识却开始天旋地转。 等他好不容易捱过了眩晕,他发现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正被人死死按在木台上。 他的手腕被铁链勒出深紫色的瘀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灼烧皮肉的焦臭。 “阿河!”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喊声。 视线艰难转动,他看到在对面的刑架上也被绑着个人。钟遥晚下意识地以为那人就是上一段记忆中被带进黑暗中的少年。 可是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人身体时,却没有在他左手上发现那颗醒目的红痣。 被称为阿河的少年被铁链呈“大”字型吊着,赤/裸的后背上布满鞭痕。更可怕的是,一个穿着藏蓝旗装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巨大的砍刀,在炭火上炙烤。 刀刃渐渐泛起骇人的橘红色,将男人的脸映照得阴沉又可怖。 男人转头对“自己”露出一个森然笑意:“别急,小鱼。很快就轮到你了。” 小鱼? 钟遥晚一愣,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看起来是两个双生人因为被联结太久了,所以不止是共用一个思绪体,就连记忆也是共通的。 被称为阿河的少年剧烈挣扎着,铁链在剧烈的挣扎中发出刺耳的悲鸣。 下一秒——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盖过了一切声响。 他的右臂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抽搐,像离水的鱼般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啊——!!” 凄厉的惨叫刚刚冲出喉咙,第二刀已经带着破空声落下。 刀刃斩进大腿的闷响让人牙酸。阿河的右腿从关节处分离,断面喷出的鲜血在墙上溅出一片刺目的猩红。失去支撑的身体突然往下一坠,铁链深深勒进皮肉,将残缺的躯体吊在半空,像只被撕碎的破布娃娃。 小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带着钟遥晚的意识都跟着震颤起来。 小鱼的眼睛瞪大到极限,他紧紧凝着面前的这一幕,仿佛要把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永远刻进灵魂里。 “阿……阿河……”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却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小鱼的下颌剧烈颤抖着,嘴角溢出白沫,像是癫痫发作的病人。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却又在四肢末端凝结成冰。 随后,几个黑影围向阿河。他们举着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那血肉模糊的断肢处。 “滋——” 皮肉烧焦的声响伴随着刺鼻的白烟升腾而起。已经昏死过去的阿河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只被活剥皮的幼兽。 “阿河!看着我!阿河!”小鱼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可阿河只是痛苦地痉挛着,涣散的瞳孔里早已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穿藏蓝旗装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砍刀上未干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烟渍牙:“该你了,小鱼。” 刀光闪过。 最初的剧痛来得太快,快得连神经都来不及反应。 小鱼只看到自己的左臂突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就像被滚烫的刀锋切开时,皮肉会先麻木一瞬。 但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啊——!!!” 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断肢处的伤口先是发麻,继而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又像是有人把滚烫的岩浆直接灌进了血管。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尖叫,痛感顺着脊髓直冲大脑,几乎要将颅骨撑裂。 第二刀落下时,疼痛已经超出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小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切断肌肉纤维的阻力,听到骨骼被硬生生劈开的“咔嚓”声。 血液从断肢处喷涌而出,带走体温的同时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最可怕的是,他能看到自己的左腿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的腿正好叠在了阿河的右腿上,阿河的右腿已经没有动静了,而他左腿脚趾还在神经性地抽搐。 这种诡异的割裂感让疼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好痛,小鱼想。 好痛,钟遥晚想。 第48� 梦魇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悲欢如附骨之疽一般。 “不是, 都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怎么还没醒啊?!” 陈祁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按住腹部,虽然陆眠眠的治疗灵契已经让内脏的伤势痊愈, 但那种被重击的钝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陆眠眠回来以后就拿出了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檀木箱子。 箱子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 平时搬运起来极为不便, 但恰好就存放在这座庄园里。 应归燎给箱子提供了灵力, 陈祁迟就被塞了进去。 箱内空间意外地宽敞,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盘腿坐在其中, 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如温水般漫过全身,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脏器。 陈祁迟会切脉,他的三指刚搭上腕间, 就惊讶地发现原本紊乱如麻的脉象正在快速变得平稳有力。 更神奇的是, 这个箱子连他多年脾虚肝火旺的老毛病都治好了。 不过,此刻陈祁迟也根本无暇庆幸自己的康复。 在他去治疗前钟遥晚的状态就不太好,现在反而越来越糟。 钟遥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把床单都浸透了。 他眉头紧锁, 干裂的嘴唇不停颤抖,时不时还会溢出几声破碎的呓语, 喊着疼, 喊着救命。 除此之外, 最吓人的是钟遥晚的两条手臂。 钟遥晚的左手像是突然抽筋似的猛地一抖, 吓得陈祁迟也跟着抖了三抖。他看见钟遥晚的五指死死蜷缩着, 指甲都掐进掌心了,血珠子直往外冒。 应归燎就坐在床沿, 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 可没等完全松开, 钟遥晚的右手又诡异地耷拉下来,腕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无形的刀刃生生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