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回头。 “对不起。”我说,“给你添麻烦了。” 真心的,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别说这种话。”他说,然后走进了厨房。 我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身体在发烧,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多么大的负担。 李在叙本来就要打三份工,要独自带孩子,已经够累了。 现在还要照顾我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添乱。 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 江家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omega。 我的哥哥姐姐都是alpha,只有我,是不受人待见的omega 。 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发高烧,烧到抽搐了。 家庭医生来了,在给我检查的时候,他在我后脖颈摸到了东西。 是腺体,只有omega 才会有腺体……因为发烧,那个腺体红肿着。 他扭头跟我父母说,“小公子分化了,是omega,omega 体质弱,以后要特别小心”。 我模糊地记得,那天晚上开始,我就被丢给了保姆钱阿姨。 从此以后,生病成了我的常态。 季节交替时要感冒,吹风了要发烧,吃错东西要过敏。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七岁那年冬天。 我得了肺炎,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 保姆钱阿姨抱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哼着儿歌。 爸爸推开房门时,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没给他吃药吗?”他问,语气里没有担心,只有不耐烦。 “吃过了?” “再给他吃几颗,让他别咳了。” 钱阿姨小声说:“不能这样吃药的,要出事的。” “那你把他带去楼下保姆间吧。”爸爸说,他甚至没有走近看我一眼,“他太吵了,我明天还要出差。”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钱阿姨叹了口气,抱着我下了楼。 我在她怀里,听着她哼的歌,闻着她身上肥皂的味道,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生病是一件错事。 或者说,我生病是一个错误。 因为生病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占用别人的时间和精力,意味着要让已经“很忙”的父母分出一点点注意力。 后来我学会了不在家人面前表现出不舒服。 发烧了就自己偷偷吃退烧药,过敏起疹子了穿长袖遮住。 因为被人发现了没什么好处。 爸妈会说:“你自己注意点,我们工作很忙。” 哥哥姐姐会说:“小曜就是娇气,omega都这样的。”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会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会有人难过吗? 后来我长大了,身体居然莫名其妙变好了。 也许是成长期过了,也许是锻炼的成果,也许是那些抑制剂改变了我的体质。 但是那些日子,没有过去,成为了我心里的刺。 我还是讨厌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脆弱,讨厌成为负担,讨厌需要被照顾。 因为我知道,耐心是会被磨光的,没有人会一直对我好。 就像现在,李在叙在厨房做早饭,照顾我。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一切都会像梦一样消散。 总有一天,我又会变回那个没人要的,只会添麻烦的江曜。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时候,我听到了李在叙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睡着。 他在沙发边停下脚步。 几秒钟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托盘被放在茶几上。 “江曜,”他低声说,“吃点东西再睡。” 我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我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了,他坐下了。 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味。 “我知道你没睡着。”他说,“起来吃点东西,不然胃会难受。” 我慢慢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晨光里,他的眼睛很清澈,很平静,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 “我不饿。”我说,声音闷闷的。 “不饿也要吃一点。”他把托盘端过来,上面是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你昨晚就没吃什么吧?” 我没说话,坐起来,接过碗。 粥熬得很烂,米粒化开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李在叙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托盘。 他递给我温水,然后拿着托盘走去厨房。 “李在叙。”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我说。 能说会道这么多年,这一瞬间,语言却显得很贫瘠。 我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说谢谢。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只有廉价的谢谢,一遍又一遍。 “应该的。”他说,“是因为小庆你才生病的。” 原来是这样。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听见自己笑了。 原来他对我是愧疚吗?我还以为是别的。 江曜,你太自信了。 -------------------- 设定是这样的,出生分男女,三岁,omega有腺体了,但是没有信息素,a和b这时候还分不出来。七岁的时候,alpha 和omega 会拥有自己的信息素,而beta 也就被区分出来了。 第12� 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过的,总之是昏昏沉沉地一直躺着。 再清醒的时候,是在凌晨三点,烧退了,浑身都是汗,黏得难受。 喉咙深处像有羽毛在挠,痒得钻心。 好想咳嗽。 我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住那股从胸腔往上冲的气流。 这个房子太小了。 客厅和卧室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我在这里咳嗽,小庆会听到,他本来就不舒服,睡得不安稳,被吵醒的话会难受,会哭。 我猜李在叙大概也刚睡下不久,他上次出来看我的情况,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已经够累了。 他跟烤肉店和披萨店请了假,白天在家修片,照顾孩子,还要分神应付我这个麻烦。 本来我还可以帮他照顾小庆的,可是身体又不争气。 不能再添乱了。 我慢慢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凌晨的空气很凉。 我摸到沙发上叠好的衣服,是李在叙帮我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一件件穿上。 穿外套的时候,手指因为发烧有些发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坐在沙发上,我盯着茶几上那些白色药片看了几秒,然后抓了两颗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照射进来。 我看向卧室方向,门缝下是黑的,没有光,很安静。 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楼道比我想象的更黑。 声控灯大概坏了,怎么踩都不亮。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出单元门时,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天色,很快又消失在远方。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喉咙又痒了。 这次我不用忍了,我捂着嘴咳了几声。 腿开始发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到了社区公园。 我走到那个管道形的滑梯边,弯腰钻了进去,坐了下来,一下又一下地咳,咳得喉咙都要出血了。 我喘着气,把脸埋在膝盖上,热气呼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真狼狈啊,江曜。堂堂江家小少爷,竟然沦落到睡公园滑梯。 如果被父亲看见,他大概会说: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离了江家,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对。 我就是什么都不是。 我掏出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设了个六点半的闹钟,关掉手机屏幕,我就这样躺下了,躺在滑梯上,看着眼前的塑料顶,听着风吹过时,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闭上了眼睛。 闹钟响起时,天已经亮了。 我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我爬出滑梯,想站起来,但是腿麻了,只能扶着滑梯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双腿。 清晨的公园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我走进了附近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