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还在嵬山。”梁景看着他,“那天晚上,就是周毅德拿着美金来找你们对峙那天,你还记得吗?我先去咖啡厅见了你,让星海派人跟着何岸但他们跟丢了,所以我又去了何岸家。” 那天下着雨,他等了很久,才看见何岸回来,车轮上有泥泞,而何岸的外套上,有香火气,他还特意点了一支檀香来掩饰。 当时梁景还不知道何岸就是上游,只以为他是有牵连,当天或许是去接头,大约是庙宇道观之类的地方。 后来警方查了邻近范围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庙宇,都没有发现何岸当天去过的行踪。 他们忘了,除了这些地方,还有一个地方会有香火——墓地。 制毒的地方就在墓地,何岸见到了美金,不知道来源,担心是源头出了问题,所以连夜来确认,才显得合情合理。 可是墓地那么多,是嵬山吗?如果是呢?不在地宫,又在哪里。 四目相对间,他们都看懂了对方的目光——美金走水路,嵬山有龙脉是牵强附会的传言,但从风水上讲,的确是聚财的地势。 因为山中有湖。 湖下会有地下河吗? 美金又在山里的哪个地方制作?再运到湖边去?那也应当是离湖不远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在湖里。 背后忽然起了一层冷汗,梁景想起了一件从没有放在心上的小事。 在江宁馨下葬那天,因为担心江铖的安全,他和江铖一起来了嵬山。 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村子里,他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用非常天真的语气和他分享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她说,叔叔,你知道吗?这山里真的有龙。 白天在湖里,夜里就进洞里睡觉,洞里晚上还有龙吟声呢。 第104� 炸弹 众义社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慈善机构,无论周栋还是何岸,所有的温和体恤也都只是一种伪装。 为什么会允许在周家墓地这样敏感的地界上,还有别的人家长久地居住?真的只是为了积福? 出山不易,山里的生活环境也不好。拿了拆迁款明明可以一走了之,这些人有为什么要住在村子里?当真是舍不开故土? 村里的青壮年又都去了哪里?全都在外务工吗?为什么只有老人小孩?又为什么总是门户紧闭? 兴许,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是人质。 小孩天真浪漫,什么都不知道,老人是否有所察觉,才会对外人那样地警惕。 那天他进村不久,何岸就来了。当时梁景以为何岸是来找他的,现在想来,真的是吗? 那些看起来其实是普通的,正常的,也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在一瞬间都涌出来,指向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梁景几乎在一瞬间坐直了身体,又被江铖直接按回沙发上:“老实待着别动,你伤口绷开了,还要我给你包第二次吗?这里可没这么多药。” “可是……” “我们两个人去?”江铖却反问他。 当然是不行。 且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梁景倒觉得都是小事,更重的伤受过多少了,并不影响什么。 可如果制毒的地方就在溶洞里面,一定是层层把守,他们两个人,怎么进去? 可是如果等增援到……何岸现在恐怕也还在嵬山。 江铖的穷追不舍和派杜曲恒去西南查岛岩罕的举动,早已让他有了自己暴露的担忧。 现在莲池烧了,他想嫁祸梁景,梁景又逃了出来。周毅德找不到江铖,又找不到梁景,火气只能都往他身上转移。 周毅德都在珍江上查那么久了,继续让他查下去,有没有可能发现这里? 何岸敢冒这个险吗?他烧了净慈寺,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制作美金的基地,也一把火烧个干净?将自己彻底摘出去? 晚一分钟,或许都会生变。 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谁又甘心冒这个险? “别想了。”江铖怎么会不明白梁景的顾虑,这次换他按梁景的眉心,“先休息一会儿。我上山的时候通知了邻市的公安局,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快到了。你睡一会儿,等增援到了就能行动。” 梁景愣了一下:“你刚没说你通知了友局。” “说了。”江铖肯定道,“你别太紧绷了。” 这话梁景几分钟前才对江铖讲过,这么快倒是又被还回来了。 梁景不由得笑了,倒是把心里的紧张情绪冲淡一些。但还是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睡。” “那你睡一会儿,我看着你。” “我还要你一个病号看?”江铖顺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没了。” 他摇了摇空瓶子,起身走到柜子前,又翻了瓶水出来。 拧开站在柜子边喝了两口才过来,又顺手递给了梁景,等他喝了,才重新拿过去盖上了盖子。 “休息一会儿吧。”江铖重新坐下,又看了眼时间,“估计他们也快到了。” 他的面上有淡淡的倦色,奔波这么久,疲惫再所难免。一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闭上眼假寐。 灯光昏暗,长长的睫羽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梁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抵是太累了,江铖只是在他掌心蹭了蹭,说休息一会儿。 他的呼吸落在梁景的手心,有一种略带湿润温暖,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让他有一刻的安心。看得久了,竟然渐渐也多了些倦意。 他今天原本失血太多,一直都有些发晕,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睡,眼皮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莫名越来越重。 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指甲掐进掌心想要保持清醒,却被人温柔地把手心打开。 “睡一会儿吧,没事,睡一会儿。”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掌心轻柔地按在他的眼睛上,“睡吧。” 应该只有一小会儿,梁景确信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期间仿佛有人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带着淡淡的橙花香…… 他想要留住那一抹香气,却在梦中越来越远…… 很轻的落锁的声音响起,咔嚓。 像一根针突兀地扎进身体,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小铖!” 回音在狭窄的地下室回荡,身侧的沙发还有残留的温度, 微弱的灯光落在矿泉水瓶上,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错觉,瓶底似乎有一层浅淡的白色沉积。 江铖不见了。 静而冷。 听觉和触觉在某些时候,似乎是相互重叠的关系。 风已经停了,寒意却更加浓烈。 空气中仿佛凝固着冰渣,湖上倒是真的已经有冰了。在冬季寒冷的月光下,是碎掉的一块块白玉。 上一次乘船还是在公海豪华的轮渡之上,如今是一尾小舟,漂浮在湖面,如同一片随时都会被倾覆的树叶。 湖面很大,中央的溶洞隔得很远,但慢慢地,也逐渐靠近。 那只巨大的,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眼睛向外看,也向里看,里面是什么? 江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相反,内心此刻非常地平静,一如眼前的湖水。 十年了,距离那场火,已经十年了。他必须要麻木,也只能麻木。才能在太多的打击,希望,失望中不至于绝望。 今天会是终点吗? 江铖不知道。 但如果不是,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很轻的一下撞击。船舷撞到了礁石,已经到达了溶洞的边缘。江铖弃船而下,像一只猫一样,悄悄地潜进去。 少年时学桃花源记,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但此刻往里走,江铖想起的是沈怀远的南越志,里头写‘洞深莫测,秉烛而入,但闻水声潺潺,自地底来。’ 的确有水声。 微小的水流沿着钟乳石的沟壑缓慢地流淌着,又凝结成水珠落下来。 声音很小,可是溶洞太空,每一声就都显得格外地清晰。 微弱的水滴数万年地冲刷,在钟乳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洞里太黑了,江铖并没有打开手电。 行走间手臂不小心擦过岩石,皮肤瞬间带上了一层湿意。 江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又忽然停下了脚。 喉结轻轻动了动,江铖缓缓抬起了手臂,借着从几十上百米的溶洞顶落下来的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皮肤,被沾湿的地方有非常一层铁锈一样的红色。 借着月光,他重新看向这偌大的,黑暗的,湿润的洞穴。 不是水,或者说,不止是水……钟乳石上还有血。 陈年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几乎已经要和岩石融为一体,而在岩石中白色的是什么……江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安静的溶洞里,江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