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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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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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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往前数几十年,丰腴宽厚的才叫福相。但近几年,审美被挂秤杆上了。瘦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形容词,而是跟体面和自律挂钩。不提有些人天生骨架大、易长肉,就单说‘又懒又馋’这个标签,背后都有不少学问。

病态性暴饮暴食的人,不仅在过去遭受过情感丧失,当前也正遭受着精神剥削。

心里苦,又找不着疏导口,还没资源解决根上的麻烦。只能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吃东西得劲儿就吃,刷手机舒坦就刷,瞎花钱高兴就花,还有追星、游戏、看剧,甚至是运动、音乐、旅游、做饭、阅读、发装b帖……反正世人皆苦,各人有各人的止疼片。

这些法子,本质都是对无聊的排解,对压力的宣泄。可有些人,愣是要把止疼片分出个高低贵贱。

我去运动、保持身材,我就高贵;你不运动,胡吃海塞,你就低贱。

这种简单粗暴的归类,其实是非常苛刻的。经历、环境、金钱、健康、人际关系,都会塑造人格。钱包空的,通常精神也空。要一个人没法子去打网球出透汗,只能沉迷一个又一个的小视频。那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根里懒’,而是他既掏不出那钱,精神上也挤不出那空。

说了足足十五分钟,郑青山保温杯都喝空了。可惜陈小燕完全没听进去,甚至态度变本加厉。但有句话叫‘理论结合实践’,后来发生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二院有个男病人。只有19岁,但病得相当邪乎。社交功能几乎为零,就剩点动物本能。长期吃药,胖得能有三百斤。嘴合不上,总淌哈喇子。见着年轻女孩儿,眼神就要发直。一开始为了安全起见,每天放风都给他穿约束衣。

治疗了一个多月,他表现一直稳定。然而在松绑的第一天,开始发大病。

二院男女病区分开,各自有一道铁门。但活动厅是共用的,每天上午各病区会敞一个小时。早操刚结束,陈小燕和厌世姐结伴往回走。刚进女病区,听到后头一声怪叫。

那病号像一头发狂的兽,嗷嗷地往女病区冲门。郑青山和一个护工去拽,结果没配合好。一个马趴一个屁墩,看着特不中用。

眼瞅着这人半拉身子都挤进来了,陈小燕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出去!!”

朱朋朋从后跑来,迎头冲上。俩手照他胸脯猛一搡,直接给推出了门。哐当一声关上铁门,掰上锁。完事儿她抄起墙头电话汇报,大气儿都没喘。

打这儿起,陈小燕对朱朋朋彻底转了向。不阴阳怪气了,查房也配合了,还暗自琢磨道歉。

她这边扭扭捏捏,不想朱朋朋压根儿不记仇。把她的‘思想觉醒’完全理解成‘药起效了’。小燕一来找,就拿吃的招待,惯小孩儿似的。

精神类药物会催肥,但又馋又护犊子的管床护士更催肥。陈小燕刚住院时八十挂零,一个半月工夫,眼瞅要上百。脸蛋子往柜台玻璃上一埋,像块糯米糍粑。

“朋朋,借条充电线。”

朱朋朋眼珠都没错,顺手拎起充电头递去:“今儿你哥子姐没来?”

“不来最好。我烦到死。”

“妹儿啊,有人惦记多好。”朱朋朋点击保存,键盘啪地往里一推。从转椅上侧过身,手上杂耍似的转笔,“你瞅其他人,谁家属来这么勤快。”

“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郑医生的。”陈小燕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吐槽,“痴嘛干线。”

朱朋朋一听有八卦,立马来了精神。从抽屉里摸出几个橘子,顺势靠上台子:“哎,你前两天托我放值班室里的大蒜,也你哥子姐的心思?”

“那不是大蒜,是番红花根。辉姐说等开花了,它那个蕊蕊就是藏红花,可以泡水喝。”

“哎我滴妈!啥好老娘们也赶不上gay能浪。”朱朋朋又掏出一把开心果,放上她手心,“啧,这下拽妃可惨了。”

“你不用担心郑医生。”陈小燕毫不见外地开嗑,边吃边说,“咪看辉姐像个情场浪子,其实好缩的。追人呢,从来都系得个讲字。等到人家真想同他开始,又即刻玩失踪。所以放心啦,等他三分钟热度过去,就咩事都哞了。”

朱朋朋半懂不懂,憨笑了两声:“南方人说话就有意思哈。又牛又羊的,大草原似的。”

这时郑青山正好从安全通道出来,匆匆地往值班室去。朱朋朋想起有个医嘱要同他确认,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唤道:“老大!哎!老大!郑老大!!”

可郑青山像是没听见,径直拐进值班室,咔哒一声锁上门。

陈小燕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瞪圆了眼:“不是吧?他连你都不理?”

“不是不理,是没听见。老大人挺好,就是耳朵不行。”朱朋朋点点自己的左耳,“左边儿听不着。”

陈小燕顿时张大了嘴巴。平日孙无仁总是吐槽,说郑青山像个‘耳瞎子’。没想到——

“他真是耳瞎子!”

这句话朱朋朋听懂了。而且听得特别懂:“哎!这可不是啥好话,别当面叫啊。”

陈小燕点开‘小辉姐’的对话框,刚要实况转播,就听朱朋朋低笑了一声。

“笑咩?”

“我想起来个事儿。”朱朋朋咽下嘴里的橘子,表情颇有几分神秘,“有句话,就算你站他左边说,他也能听着。”

“咩啊?”

朱朋朋却不答了。陷在回忆里,低笑个不停。

陈小燕着急地直拍她胳膊:“快讲啦!咩啊?”

“你就说,”朱朋朋吸了口气,硬生生憋住笑,“哪儿哪儿,有卖婆婆丁的。”

“卖什么...丁?”

“婆婆丁啊。你不知道啥是婆婆丁?”朱朋朋拍掉手上的渣子,清了两下嗓子,“周董还唱过呢。小学篱笆旁的~婆婆丁~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蒲公英?为什么要买蒲公英?”

“吃啊。”

“好吃吗?”

“不好吃。苦,还扎嘴。你要好奇啥味儿,等开春去小公园。找个蹲地上的大妈,让她给你撅个尝尝。”

陈小燕嫌弃地直皱鼻子。她并不想吃蒲公英,何况又苦又扎嘴。但郑医生喜欢的,就是有价值的,能跟小辉姐换红包。

“哪里,有卖,蒲公英。”她边打字边确认,“这样同郑医生讲,他真能理吗?”

“你试试呢?”朱朋朋把橘子皮推进垃圾桶,又微微正色道:“不过你这情报可得是真的啊。哪怕只是骗他一次,他都再也不信你了。”

---

“奶,干啥去?”

“上河套,挖点婆婆丁。”

“我也去!”他扔下铅笔,叽里咕噜地爬到炕边。那炕好高好高,要背过身爬下去。脚悬在空中来回试探,先踩到一截滚烫的暖气管,然后才是冰冷的水泥地。

奶拎起小棉袄,给他套上。蓝色的手工棉袄,一个一个地系盘扣。她手不太利索,边系边急眼:“一天到晚缠腿上了,干啥都跟着。风多老大,脸吹焦膻的。”

风是真大。兜头拍来,又密又重,像块巨大的防水布。

奶蹲在河岸边,攥着红塑料袋子嘟囔:“妈了个巴子的,去年还记得呢。长啥样儿来着?”

他在边上也愁得慌,装模作样地扒拉草稞:“妈了个巴子,长啥样儿来着?”这时看到邻居的王婶,倒腾起小腿跑上去,“二舅妈!二舅妈!我奶不记得婆婆丁长啥样了!”

奶扭过头,扯着嗓子骂:“小兔崽子,净能埋汰人!”

其实不怪奶,山野菜长得都很像。婆婆丁、荠荠菜、苦碟子、地胡椒、喂鸭草...不开花之前都差不多,瘪瘪地嵌在地皮上,灰头土脸的。

后来,他学会了分辨婆婆丁。叶子是倒锯齿的,松散的。他挖得比奶还快,没一会儿就攒小半袋。

奶坐在门边,拿爪刀削根。他偎在一旁,掰碎炉果喂鸡。有一只反应快的,总是抢食,他拿脚挡开:“呿!都你吃了,别人吃啥!”

风被关在外头,院内只有阳光。披在后背上,带着一股苹果的清香。

奶抖抖肚子上的碎土,抓着门框站起身:“大山顶事儿了。去压点水,给婆婆丁泡上。”

他忙不迭地去压水,卖力地洗着:“奶!晌午我想吃鸡蛋糕!”

没有回答。他回过头去,院子空空荡荡,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小木板凳。

忽然阴风四起,太阳塌陷下去。那些可爱的婆婆丁,变成了腻滑滑的碗筷。一双手冷极了,像搅在火里。

“你拿你妈钱了?”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不是我妈。我妈叫任冬梅。”

呼地一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耳畔嗡地一震,脑壳又热又胀。那巴掌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永远都拍不完。

考不好会挨打。讲话声小会挨打。忖度大人脸色会挨打。翘二郎腿会挨打。挑食会挨打。筷子拿得远会挨打。大人午休时弄出动静来,还是会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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