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页时,还能感觉到一丝微潮的凉意。 他将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目光刚扫过开头几行字,脸上的疑惑便瞬间凝固。 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猛地睁大,眉头狠狠蹙起,连带着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都微微颤了颤。 “怎么可能?”他失声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裴五。 裴五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 她端起桌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才淡淡道:“信不信由你。我们的情报从来不会出错。” 陆小凤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将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方才的震惊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沉沉的郁气堵在胸口。 他沉默了许久,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赌坊喧闹,衬得这片刻的安静格外凝重。 忽地,他轻轻吁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疲惫、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多谢二位,还有你们家主人。” 裴十六一直含笑静坐一旁,这时才接口道:“陆大侠客气了。这些对于我们家主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小凤脸上转了一圈,笑意里添了几分深意,“陆大侠声名远扬,想来到时候应该会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我们不该再继续说下去。”话说得委婉,却已是明明白白的到此为止。 陆小凤心里本还有一堆疑问盘旋,刚想开口追问,坐在对面的裴五已放下茶盏,冷冷打断:“我家主人只让我们告诉你这些。”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他再问的可能。 那点未说出口的疑问终究被他按了下去。他知道江湖上的规矩,人家肯递消息已是卖了盛元微的面子,再追问便是越界。 于是他松了松眉头,对着裴十六和裴五颔首:“是我唐突了,多谢二位今日相告。”说罢又郑重拱了拱手。 盛元微自始至终都静坐在旁,没插一句话,也没露半分异样神色,仿佛厅里说的那些势力更迭、隐秘情报,都与他无关。 直到陆小凤将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盛元微才跟着他的动作轻缓地起身,顺手将椅凳往桌旁推了推。 裴三刚从巷口转进来,走到裴度门前,正要抬手叩响,门板却先从里面轻轻拉开。裴一披着件玄色短衫,袖口随意挽着,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底,此刻竟凝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担忧,见是他,脚步顿了顿。 两束目光在空中撞了撞,裴三先收了敲门的手,微微颔首。 裴一没说话,只侧身往楼梯口偏了偏头,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下走,直到站在一楼通往后院的僻静楼梯间,才停下脚步。 “裴五他们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裴三先开口:“看陆小凤的神色,对消息仍然存疑,但没多纠缠。” 裴一靠在木栏杆上,听着这话,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裴三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微蹙:“还有件事。西方魔教那边不安分,昨日派人刻意挑衅,绿珠姑娘受了些伤,不算太重,但是那里并不适合养伤。” “绿珠?”裴一的眉头跟着蹙起,他沉默了半晌,心中正想按照自己对裴度的了解,裴度必然会做什么决定。 最后,他才缓缓道:“知道了。让她别耽搁,立刻撤回来养伤。等主人醒了,我再告诉他。” “我这就去传信。”裴三点头,又迟疑了下,问道,“那裴二那边呢?派谁暂且代替绿珠姑娘?” 裴一忽然笑了笑,不假思索道:“你去盯。” 裴三呆了呆,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裴一道:“我没什么要教你的了,而且你每天待在主人身边总是不行的,是时候出去独当一面了。” 裴三心底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是又觉得裴一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错处。他也许是最后并不怎么坚定地争取了一下,问道:“要不要先问主人?” 裴一道:“你走了之后我会告诉主人的。” 第143� 阴谋诡计 近来保定越发地血雨腥风起来, 兴云山庄的门客又死了好些个,都是被人一刀砍死。 验尸的人说,若不是用刀的行家, 根本不能做到这个地步。因此保定中几个出名的刀客都遭了殃, 若不是因为嫌疑被伤, 便是处处被人疑心。 少伽这段时间躲在暗处, 只要有“梅花大盗”再次现身作案, 他便必要假扮一次,不说与李寻欢同场出现,也要洗脱了李寻欢的嫌隙。 只是那龙啸云如此狡猾, 哪里治不住他,且又经过林仙儿搭上了上官金虹这条路, 也越发地得意起来。后来又谋划一番,放出梅花大盗其实是一个组织的消息, 连少伽也被牵连在内了。 他听裴度的话一直不现身, 谁也不能直接把帽子扣在他身上。只是正因为不现身, 便一直洗脱不了嫌疑。 少伽也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几日, 他便人人喊打了。 他刚走到悦来客栈那挂着幌子的门前, 眼角余光就瞥见对面茶坊后巷的阴影里,有个熟悉的魁梧身影正尴尬地缩着。 正是铁传甲。 还没等他开口招呼,铁传甲已窜了出来, 粗粝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嘘——” 铁传甲压低了嗓音,眼神警惕地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 见没人留意这边,才拽着他踉跄着躲进客栈旁堆放杂物的窄巷里。 巷子里弥漫着霉味和稻草的气息,铁传盯着少伽, 眉头拧成个疙瘩:“少伽公子,你可算现身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少伽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不解道:“铁大哥,这么急找我做什么?” 铁传甲重重叹了口气:“少爷说让我赶紧带你先出城投个清静地方躲躲。” 少伽更糊涂了,挑眉道:“躲?为什么要离开保定?又不是我做的那些事,难不成我一走,那些谣言就会自己止住?” 他顿了顿,想起这些日子暗处的窥探,又道,“就算要躲,也该叫李大哥自己先弄明白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躲到哪里不是一样?” “你当少爷不想查?可现在哪有时间!”铁传甲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往他耳边凑了凑,“少林寺的无色大师、武当的清风道长,还有昆仑、点苍几派的人,前儿个在兴云山庄歃了血,说要联手捉拿梅花大盗,还列了个‘嫌疑名单’,你名字就在最前头。” 少伽无语道:“就因为我用刀?”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他们拿不出证据,难道还能强抓我?” “证据?现在人言就是证据!”铁传甲苦口婆心地劝道:“更何况,少爷知道你杀了丘独。伊哭那老怪物最护短,现在肯定在保定城里找你。” 少伽听得“伊哭”二字,眉峰猛地一挑,手腕下意识往回挣了挣:“凭什么要躲他?我手中刀可不是吃素的。他若真敢寻来,我定砍了他。” 说到少林寺众人,他更是嗤笑一声:“还有少林寺那些老秃驴,前阵子拿‘梅花大盗’的罪名往李大哥身上扣,如今找不到真凶,又把我拉出来顶罪。惹恼了我,我也要砍了他们。” 少伽的性子也非处处忍让得下的。真叫他恼了,倒真会拿着刀去干。 铁传甲见他越说越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少伽公子,你可别冲动,那些人哪是你单打独斗能应付的?他们要抓你,哪用得着明刀明枪?再就是幕后之人,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们随便设个圈套,再喊几声‘抓贼’,你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少伽被他按得一滞,眼里的火气渐渐褪了些,忽又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竟透出点少年人的雀跃来:“那……既然我一个人危险,李大哥有没有说过让我回去和他一起?” 话未说完,就见铁传甲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急色变成了无奈,低声道:“少爷身边……也不安全。他说,等找到真相,他自会来接你。他宁愿你暂时受点委屈,也不愿你遇到危险。” 少伽脸上的雀跃霎时僵住,又怒又闷道:“他凭什么管我?我才不听他的。” 少伽鼻间哼出一声气音,下颌微微扬起,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执拗:“我可没他那副好性子,能憋住气受这份冤枉。他愿意受委屈,我可不愿意。” 说罢猛地挣开铁传甲的手,语气里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倔强:“铁大哥,你们不用管我。我是不会听你们的话的。” 铁传甲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幽幽叹了口气,粗粝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终究是松了劲:“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只是暂且不要现身。你若能寻到阿飞,便与他一道吧,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