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早已经料想水下有人,却不想是个看上去年纪还小的少年人。 少年看了他一眼,在飘雪的环境中一双栗色的眼睛显得灰蒙蒙的。李寻欢露出笑意:“小兄弟,你难道不冷吗?” 少年并不理睬他,一撑手从水面一跃而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薄肌。 李寻欢见他将手里还在活蹦乱踢的肥美的鱼丢到木篓里,一弯腰把衣服捡起来,一展背露出几道横穿整个肩膀的伤痕。少年也不管身上湿漉漉的,几下将衣服穿好。 李寻欢等他走上来,几步跟上去:“外边太冷,不如跟我上车坐坐?” 李寻欢是出于好意,本以为会遭受少年的拒绝,但眼前的人只在他脸上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很简单地就点了点头。 跟上来的少年看向迎面而来的虬髯大汉,丝毫没有反应。 “少爷?” 李寻欢微笑道:“我邀请这位小兄弟上马车取取暖。” 那大汉用目光打量了少年一眼,便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等到二人一起上了车,李寻欢拿出所剩无几的酒囊,递给他:“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少年点头,一手抱着木篓子,一手接过打开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他喝酒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哪怕是这样的烈酒,也没有让他的脸色改变一分一毫。 李寻欢见他喝了一口便递了回来,笑道:“不必拘谨,你若想喝,便多喝几口吧。” 少年灰蒙蒙的眼睛露出疑惑的情绪,奇怪道:“可是你自己方才才说喝一口酒。”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发干,发音也有点不太标准,但还是勉强能够辨识出来。 李寻欢闻言,勾唇将手里的酒囊递给他,善意道:“那便都给你。” 少年依言接过来,几口将剩下的酒喝完了。 李寻欢奇怪道:“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少年道:“你喜欢男人吗?” 李寻欢有些措不及防,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身子,才发觉眼前的少年容貌俊美,还带着些许稚嫩柔丽。 李寻欢肯定道:“不,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讨厌西夏人?” 李寻欢目光有些复杂,叹息道:“我并不仇视手无寸铁的百姓。” 少年便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害我。” 在这朔漠之中,缺少的就是生灵。李寻欢和少年在此处相遇,双方都觉得很是奇妙。 李寻欢听了他的话,垂下目光,笑容却变得有些苦涩:“也许你入世太浅,不然肯定会发现,有些时候害人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少年似懂非懂,随手将脑后的辫子扯散,长发散开,慢慢地结冰:“我当然知道。” 李寻欢体贴地将手炉递到他手里,冷风之中,那火炉之中的旺火却越发大了起来。热源靠近过来,少年抬头看向目光苍白的李寻欢,还听到了他掩唇压抑住的咳嗽。 “你自己拿着吧,我身体好。” 手炉被重新递回来,李寻欢只好将它搂在怀里,那种被寒冷催生的瘙痒感才从喉咙跑开。 “你叫什么名字?” 李寻欢因为咳嗽而有些破音,此时的嗓音有些刺耳。“少伽...我叫少伽。” 少伽眨了眨眼睛,看着李寻欢,希望他能够说些什么。李寻欢道:“我叫李寻欢。” 少伽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脸上两个酒窝显现出来,格外讨人喜欢。李寻欢显然也觉得他长得很讨喜。 “你是汉人?” 少伽歪了歪头,把手里的鱼篓放下。 李寻欢注意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戒备之心,于是回答道:“不错,我是汉人。” 少伽点头,同时又疑惑道:“你既然是汉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里是西夏和蒙古边境的交界处,同时还会有少量的女真人到这里骚扰,因此常年爆发战乱,很是混乱。但是仅隔十几里路的小镇却是平静安全。只因为这小镇在宋朝境内,倘若不是正式开战,西夏和蒙古不会进犯。 至于早已经被割让或是出于主权不明地区,便没怎么幸运了。 李寻欢闻言,却并没有回答。他的笑容有些牵强,似乎是被戳中了伤心事。 少伽迟疑片刻,说道:“你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的?” 李寻欢摇头,依旧苦涩道:“不,我是自己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 李寻欢从身边拿起一个木雕小像,目光放在那栩栩如生的小像上,轻声叹道:“为了忘掉一个人,忘掉一些事情。” 少伽看向那被雕刻得精致光滑的小像,蹙眉道:“你是因为一位女子?” 李寻欢没有说话。 少伽索性便不再说,坐在原地,但是目光频频看向小像。 李寻欢察觉到他的目光,将小像放回原处。少伽这才收回目光,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道:“你是胆小鬼吗?” 李寻欢并没有有反驳,长长叹息道:“没错。” “...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少伽将手边的鱼篓子丢到了李寻欢怀里,表情变化,语气里有些不满:“我不喜欢胆小鬼。多谢你的好酒,我走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撇弃自己的工具和鱼,只身一人回到了冰天雪地之中。 李寻欢拉开车内的帘幕,这才发现少年竟运着轻功,几番起落,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寂静之中,只剩下车轱辘辗雪发出的闷哑。 前方的风声从两边飞驰而去,那赶车的大汉沉默良久,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李寻欢长眉蹙起,黑暗之中,那眉眼之间郁结仿佛更甚,下一刻却又化开,只是叹道:“我没事。” ----------------------- 作者有话说:【1】百度唐刀介绍 第52� 快剑快刀(已捉) 傍晚时分, 狂风悄然而至。 一望无际的山谷之中,重重的迷雾挟持着暴雪,掩埋了道路。 倘若能暂时找个躲避的地方倒也还好,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荒郊野外只余下裸露的岩石, 哪里还有什么遮挡风雪的地方。 如果没有坚韧的意志和铜头铁臂, 恐怕没有人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还。 马车的车轮印会在下一秒就被白雪遮挡, 行人留下的脚步也亦是如此。 衣着单薄的少年人在道路上孤独地走着,这样糟糕的环境之中,他却目光沉静而且坚毅, 似乎并不把在暴风雪中走路当作一种磨难,而是一种放松。 他的呼吸始终均匀而且平稳, 冰雪融化在他的脖子里面,冰水顺着温热的躯体湮没无痕, 也不见主人的半分颤抖。 天已经黑了, 阿飞决心在这个山谷里暂时找个躲避风雪的地方。 沿着弯曲的山道, 穿过嶙峋的巨石, 最终在座山谷前面, 找到了亮着火光的山洞。 那是个看起来很温暖的山洞, 至少里面还有人。有人的地方总是温暖的。 阿飞的脚步一顿,却停在了山洞前。 他就像在黑夜之中穿巡的野兽,习惯了一个人独行, 在荒野之中遇到的不是野兽,而是人时, 他总会下意识地生出几分野兽的忌惮。 少伽将火点燃,又添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柴火。 那些柴火是他在没有落雪的地方捡来的,生火的时候便将这些天捡来的柴放在一边烘烤, 以便下一次使用。 处理完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柴火之后,少伽决定把刚刚捕来的鱼杀掉,然后美美地饱餐一顿。 洞穴里面有他挖好的小池子,因为里面温度稳定,所以不曾结冰。 他十分娴熟地将鱼敲晕,然后用刀划开鱼腹,把鱼破开洗净。洞穴里面原本只剩下火堆发出的破哩啪啦的声音,但当少伽一手提着鱼一手提起石案往那边走时,才发现洞穴口出现了一个浑身是雪的人。 那人只背了一段长铁片,因为被挡住,看不出全貌。 少伽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如野兽一般锐利坚毅的眼睛也正看向他,熟悉的目光犹如石子一般击打水面。 少伽不仅没有警惕,反而露出笑容,提了提手里的鱼:“一起吗?” 少伽的虹膜是栗色,远远看上去却又像浮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仿佛没有攻击性。但倘若他拿起那把被搁置在角落的唐刀,目光便又马上狠厉起来。 他没有想去够自己的刀,也没有警惕突然到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