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猛地感觉一切豁然开朗。 他的目光不断地在牌位上的字间徘徊,此时的他,喃喃着念出了一个字:“裴......” 楚留香的脑海中已经有了猜测,甚至是答案。这一切蛛丝马迹分明指向一个人,但是楚留香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 只因为世界上姓氏相同的人数不胜数,字迹相仿的人也不少,就连手中的这本《捭阖策》恐怕也不能证明什么。 楚留香的直觉一向不会出错,但是此刻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前去询问他的老友姬冰雁。姬冰雁必然知道一些事情。 那字画上的字和姬冰雁书房里的那本账簿,分明一模一样。 就连那泛黄的纸和纸给人的触感也一模一样。 楚留香最后终于离开了这座古老的宅子,最后一眼方才停留在刚开始不曾注意的匾额上的“裴”上。 为兰州破晓的,总不是这片大地上的第一缕阳光,而是那些卑微而又伟大的生灵。 楚留香到达姬冰雁府邸的时候,看门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门前。 然而迎接楚留香的不再是温和的笑容,而是冷冰冰的表情。 楚留香刚走上去,那人已经拦住了他:“抱歉,我家主人今日出远门谈生意去了。” 楚留香道:“那么你家主人何时才会回来?” 那人一板一眼地认真答道:“我家主人说,您走了,他便回来。” “我家主人还说,您要问的事情,他的确无可奉告,希望你不要怪他。” 楚留香听了,的确没有一分一毫的恼怒,只是越发奇怪起来,为什么姬冰雁宁愿躲着他,也不愿意等待他的疑问。 姬冰雁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如若能够帮助老友,定然义不容辞。 能够让他拒绝朋友的情况的确不多,这其中就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一个朋友拒绝另外一个朋友。 因为在这件事情与姬冰雁并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更没有发现什么潜在的危险。如此情况之下还能让他如此回避,最有可能的便只有这种情况了。 楚留香再一次想到了那本账簿,然后想起姬冰雁的话:“此人,的确是一名君子。” 没有人会忍心“背叛”一名君子。更何况,那名君子也许是姬冰雁的好友。姬冰雁的朋友不多,可一旦成为姬冰雁的朋友,便是得到了世界上宝贵的认同和珍视。 楚留香永远不会责怪自己的朋友,此刻也不由得感慨友情之伟大。 他打定主意,此刻起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西京。 此时的西京,裴度已然梳洗完毕,穿好了外衫。裴一站在他的身侧,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早膳。 “绿珠呢?” 裴度没有看见绿珠的影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她说城南新来了一个算命先生,于是想要去看一看。” 裴度的目光落到了指尖,而后缓缓转移到窗外通往最南边的街道上,轻声应了一句。 他又想起了什么,似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听说翠玉轩新进了一批珠宝,像她这样大的小姑娘应该多打扮打扮,你待会儿去买一些,要最新的,不要那些老式的。” 裴一听了,好像有些不太确定:“给绿珠?” 裴度点了点头。 裴一的表情便有了明显的变化,但是他站在裴度身侧,裴度不转头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发觉了他一瞬间呼吸的变化。 “怎么了?” 裴一略低了头,有些试探性地询问道:“主人对绿珠......” 裴度转头看向他,目光带了些许疑惑,但他下一刻又想起了什么,叹息道:“我近来身体已经大好,你不用每天给我煎药了。” 裴一便放过了绿珠这件事情,只是有些苦口婆心:“可是,主人,你上次的毒还没有完全戒掉,还老是喝酒......” 裴度转身,选择转身无视他的表情。 裴一知道他有些不耐烦,于是软了声音,走到他身后:“主人,还有几天就好了。” 裴一又绕到他面前来,目光温柔却又饱含关切,裴度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眼底的急切,于是不知怎的就勾起了唇角。 裴一试图说服他的时候总是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很像某种大型犬类。裴度总是会被他的眼神打动。 裴度伸出手,白净修长的手指捻住裴一束在脑后的深色抹额飘带。 裴一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手,微不可见地偏了偏头,方便裴度去触摸。 裴度没有再说话,那么裴一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他。 好一会儿,裴度轻轻放开了手里的抹额,心情颇好地在桌前坐下。裴一将粥碗摆好,送上勺子,然后在转身离开。 裴度拿着勺子,垂眸吹着冒着热气的粥。他知晓楚留香现在定然已经在心里有了答案,但是那又如何呢?楚留香永远不会知道他下一个要杀的是谁。 楚留香从来不会杀人,但是倘若他面对的是一个复仇的人,又会怎样呢? 从兰州到西京最短也需要几乎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裴度完全可以杀掉剩下的两个人。 他没有罪,没有错,楚留香又能怎样对他? 裴度如此想着,不动声色地将粥咽了下去。只是那剩下的两个人必然不是蠢货,肯定会想办法躲藏起来,虽然如此一来有些麻烦,但是也添了几分乐趣。 等他将粥喝完时,一股药香也随之飘了进来。 裴一已经在这段时间开始煎药了,等到用早膳之后的半个时辰,就会为他送上一碗已经温好的药。那苦涩的药味在房间弥漫开来,裴度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朝里间走去。 里间摆放着一些裴度时常会拿来翻阅的书籍,这时候,也正是适合阅读。 他拿起一本已经有些老旧的《捭阖策》,坐在窗边看了起来。 第46� 鲜花满楼(已捉) 绿珠回来时已经快至晌午, 她一身水蓝窄袖衣,几步便轻盈地上了楼。 路过裴度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往里面瞧了一眼, 瞥见裴一端着空碗从里面走了出来。 “绿珠姑娘。” 绿珠便也向他回礼。只是裴一看了她一眼之后却微微一笑, 随手把碗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 然后转身进了隔间。 再回来时裴一手上已经端了一个精美的匣子, 那匣子约莫五寸长, 被递给绿珠时能够听见清脆的撞击声,入手时还有沉甸甸的几分重量。 “这是主人让我给你的。” 绿珠见他眉眼含笑,态度很是温和, 但是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依照礼节没有立刻打开, 心里却也好奇起来。 等到走到自己房中,才小心地将匣子打开。入目便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玉器金银首饰, 金饰偏少, 大多都是一些好看的玉。 绿珠拿起一支玉簪, 上面镶了银质白云纹, 既不显得过于华贵老气, 也不显得简陋, 颇有巧思。 她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欢喜,拿在眼前对着阳光打量那几朵栩栩如生的云纹,但直到想起了什么, 表情又表现出几分疑惑和犹豫。 将那玉簪放回匣子,绿珠咬了咬唇, 还是拿着木匣走到了裴度房中。 裴度正喝完药坐在窗户边上看书,对忽然出现的绿珠并不感到意外。他抬头看向绿珠,让她进来, 然后放下手里的书,静静地看向她。 绿珠把匣子放到他面前,嗫嚅着站直身子。 裴度敛眸看向被打开过的木匣,轻声问道:“不喜欢?” 绿珠仿佛终于确定这是给她的东西,有些不敢置信:“这太贵重了。” 裴度淡淡一笑,重新将匣子推到绿珠面前:“对我来说并不算贵重。” 绿珠表情不变,眼神认真:“您不必送我这些,您对我已经够好了。” 裴度笑容微转,只是变得更加柔和,轻轻呢喃道:“这样便已经够好了吗?” 绿珠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裴度已经加强了语气,“裴一喜欢宝剑,所以我送他千金难买的宝剑。我知道女孩子们的喜好都有些不大一样,所以只能买些珠宝首饰送给你,这些首饰还没有裴一的一把剑贵重。” “多戴些珠宝心情会好些,你收下吧。” 绿珠觉得自己方才本就不大容易的猜想实则是想岔了,裴度是她的救命恩人,为她提供栖身之所,本就已经对她够好了。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像裴度这样的人,又能从她身上贪图什么呢? 明明此前就已经想好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反而又要胡思乱想。 裴度见她面露几分惭愧,低头收下了那个小匣子,便不再言语,将手里的书重新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