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白的住所离医馆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楚留香便带着医师回来。那医师是个中年人,踏入门内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年轻人,你慢些吧。” 虽然如此,但注意到屋内病患不正常的反应时,还是做到床边,伸手接住季知白的手臂,轻轻探起脉搏。 楚留香在一边轻轻拍了拍季知白的背,忧心地看向医师。那医师表情严肃起来,半晌未曾说话。 到结束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来,捋须斟酌语句:“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不像是中毒,倒像是癔症。只能慢慢调理,少发作。多发作几次,只怕……” 楚留香看向医师,语气轻柔地为刚才的莽撞道歉,然后付了银子,约定明日再去抓药。 他送走了医师之后,脸上的忧思便再也无法克制地流露出来。一贯风度翩翩的楚留香却失了从容,脚步沉重地走了回去。 季知白已恢复安静,只是仍然倒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度中毒时,他尚且能够让楚留香坐在床边,为他输送内力缓解。 在醉酒的那天晚上,他借着酒劲和痛楚,毫不顾及地抱住楚留香,就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根稻草一般,得到了心安和喜悦。 可如今,明知已经病入膏肓的他,却再也不能忍受楚留香看见他毒发之时状若癫狂的反应。 楚留香走到床边时,季知白霍然睁开眼睛,擦干眼角的泪痕。身后忽然一重,郁金花的香味将他全身包裹起来。 季知白平复呼吸,支起身子,转过身看向他。楚留香嘴角的苦笑还来不及收回。 季知白垂下眼帘,涩声道:“楚大哥,你什么时候走?” 楚留香看向他,轻柔地为他擦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答道:“我不走。”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季知白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身上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摧骨手’的事情很麻烦,你已经抽不开身了,不是吗?” 楚留香叹息道:“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这些烦心的事。” 季知白看向他,本来带着疲惫之色的目光微动,眨眼间便绽放出湛湛异彩。 “楚大哥今晚会留下来吗?” 他汗涔涔的脸苍白,脸颊上却还残留着红晕,只是表情生动鲜活,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楚留香也终于笑了起来。 季知白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寝衣安静地躺在床上。楚留香本想在床下打地铺,却被季知白拉住衣袖,拉到床上坐下。 灯光之下,楚留香的心绪极不平静,只是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还是打地铺更好,省得挤到你。” 季知白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冰凉的,且还带着几分潮湿的指尖触碰到楚留香多情的眼睛,停留在眼角。 楚留香一惊,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握住了季知白的手掌。季知白看见他的反应,望着他的双目,轻轻一笑:“楚大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火烛之下的唇泛着薄薄的一层水光,虽然苍白,却显得格外温软诱人。分明是一张温和无害的脸,此刻却越发稠丽浓艳。 楚留香措不及防被点了心事,手上的力气却不减反增。他想要解释什么,但在季知白的目光下,一切心事都无所遁形。 楚留香抬眼对上季知白眼底的笑意,无奈却又真诚地回答道:“嗯……但又不仅是喜欢。” 季知白了然一笑,一点点靠近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道:“楚大哥,我也很喜欢你。” 第30� 伤心之人(已捉) 鸡鸣第一声, 夜色蒙蒙,窗外一缕阳光正照窗台。 屋内床榻上的人还在安睡,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别离。 披着被褥的影子轻轻动了动, 缓缓坐起来,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季知白垂目看了正在安睡的楚留香一眼, 那张英俊多情的脸上犹带着疲倦, 眉头微蹙, 似乎仍然有化不开的愁绪。 就算从容豁达如楚香帅,在深陷奇案、面对生死别离之际也难以排遣出愁闷。白日里,他还是潇洒的人间客, 睡梦中也会毫无防备地露出不设防的表情。 季知白猛点身上几处大穴,自手端迸发出一股霸道激烈的内力, 朝着几处命穴肆意迫散冲击。 本就有些苍白的面容更是惨白。 他轻轻把脉,试探手底下的脉搏, 果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无力回天。嘴角溢出鲜血, 在白衣上绽出生命最后的绝色。 季知白捂着唇角, 压抑而又难以忍受地咳嗽起来, 顿时惊醒了原本熟睡的人。 楚留香一睁眼, 眉间便滴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下意识眨了眨眼,手上就瞧见一抹红。他连忙看向季知白, 身形已经消瘦的青年已经变换动作,猛地背对着他, 趴在床沿咳嗽。 “阿白!” 楚留香触碰他的肩膀,只是冰凉一片。 季知白身子晃了晃,胡乱擦干嘴角的血迹, 强笑着回头看向楚留香:“楚大哥。” 楚留香抱着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馆。” 季知白扶住他的小臂,使出最后的力气制止住他的动作。 楚留香低头看去,温顺俊秀的眉眼仍旧,只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浮现出沉沉死气。季知白的瞳孔开始向四周扩散放大,却无力地想要聚拢。 “楚大哥……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 “我本以为自己会……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做一个……半吊子算命先生,听书饮茶,消遣时间。” “遇到楚大哥之后,却觉得以前的生活不过如此。与君短短数月,平生已足矣。” 楚留香握紧他冰冷无力的手,轻声道:“不,你还这样年轻,怎么会死呢?” 季知白看见他泛着血丝的眼白,微红的眼眶里晃动着晶莹,微微一笑:“大名鼎鼎的香帅也会自欺欺人吗?” “可惜了,我知道像楚大哥这样的人,心终究不会落在一处。” “快快忘掉我,做你的香帅最好。” 楚留香轻轻吻上他的额角,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滴落,混着血液晕染白衣。 季知白举起手,给了他一个锦囊。 “平生所学,皆在此卦……楚大哥哪日发觉自己已经忘了我,就可以打开了。” 季知白微微一笑,将锦囊交给楚留香,便闭上双目。 楚留香呆了半晌,如梦初醒之时才发觉,手掌握紧之处,手腕已经没有了脉象。 那个锦囊被紧紧握住,带着迟来的钝痛,被珍视地藏入胸口。 楚留香抱起季知白,走入盛开着野花的后院。那里群芳盛开,楚留香将季知白放入花丛之中,坐在身边缓缓躺下,直到黄昏。 午夜时分,城南最大的客栈仍然灯火通明,人群围绕着一方桌,兴奋地挥动手臂,甚者搓动手掌,目不转睛地只为见证他人的输赢。 【大人,您这一场戏演得,实在是高啊!】 【就是有点费楚留香。】 易辰安回来时听了系统的话,不悦地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会多留季知白的‘尸身’一会儿,不曾想竟然当夜就埋了。” 【我的大人,不埋,难道让尸体发臭吗?】系统不理解地反问。 易辰安道:“只是比我预想的要快。” 【大人,不是谁都像您这样变态的,楚留香还不至于和‘尸体’共度一晚。他是正常人。】 【而且,您这待遇,无花都没享受到呢!无花死后,楚留香可是马上就埋了。】 易辰安疑惑道:“他和楚留香又不是那种关系,楚留香留着他干嘛?” 系统:这很难评。 好在易辰安总体上心情还算不错。暂时解决了苏梦枕的事情之后,大人的愉悦值就有所回复,这时候脱了个马甲,副线任务有所进展,更是愉悦了许多。 假死脱身之后的裴度丢了易容,悄无声息地在二楼沐浴更衣,听见楼下格外吵嚷的声音,奇怪地走下来。 他如贵公子一般从阴暗的楼道间缓缓走出,在明亮之处时更是光彩夺人,仿佛正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裴度一身黑衣,衣摆处银纹晃动,风度翩翩。 裴度看向最中心的赌桌,正了无兴趣地准备收回眼,就瞥见人影簇拥之间暴露出一片熟悉的衣角。 他挑了挑眉,走到人群最外围,谦和有礼地说道:“麻烦让一让。” 裴度虽然并不时常出现,但这些时常来的赌徒也不少认识他的,几番窃窃私语之后,也许是有人告知了他的身份,又或者是一时惊诧于他的容貌气度,人群里顿时辟出一条一人可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