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在纸上,努力想要继续往下看,但眼珠似乎不受自己控制。聚焦了又散开,总也看不清那张纸上面“遗嘱”两字后面写的是什么。 不过他辨识出来了,那确实是老爷的字体。 曾经无数次的账单,老爷就是用这样的字写的。 他眼前几乎浮现出老爷握着笔杆、筋骨分明的手。那只手冷白有力,筋骨清晰,显示出主人的沉静和稳重。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游移到时怿的手上,微微一怔。 那只手和他记忆里的何曾相似。 他几乎不自觉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试探一下这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然而另一只筋骨有力的手骤然挡在他面前,瞬间阻住了他的去路。 管家的白日梦被惊醒,怔然抬起头。 是那个眸子漆黑的男人,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好意思,碰我们梦主得先经过我同意。” 时怿微微一顿。 管家一愣。 周越眉梢骤然挑的老高。 行吧。 祁霄一边保持着笑容对着管家一边想着。 破罐子破摔了。 管家可不管他什么破罐子破摔。 “梦主……?”隔着面具,也能看出管家神色略微怔然。 ……他似乎在哪听过这个词。 什么时候来着。 他眼珠转动,目光又游移到那张遗嘱上。不知怎的,这回那上面的字终于渐渐清晰。 遗嘱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管家却看了许久,目光从左到右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他有些无措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 管家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看向时怿:“不可能……他那么讨厌我,他……” 祁霄不易察觉地微抿了一下唇。 管家骤然疯了。 他跪倒在地,先是颓然了几秒,随后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吼叫。 骤然之间,公馆扭曲变形,墙壁地板发生凹凸形变,一切在众人眼里变得扭曲。 苏澜警惕地拉住明明,霍瑞一时不察跌倒在地,艾米丽下意识抬手抓住哥哥的衣袖。 明明下意识叫了一声:“我的妈呀!” 叫完又冲苏澜补充:“苏澜姐姐我没有妈。” 管家的身形也在其中扭曲。 没有任何表情的青铜面具这一瞬看起来似哭似笑。 他的声音在门廊内回荡:“让我也……” 等一切恢复原样的时候,管家却也不见了。 正厅里只剩下一地狼藉。 时怿快速扫视一圈,目光微冷:“他要去干嘛,去解开误会,去赎罪,自杀?” “不能让他自杀,否则我们了却不了他真正的心愿,这梦就无解了。” “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 祁霄沉声道。 “给我二十分钟。” 时怿和他对视。 第101� 蔷薇谋杀案(完)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 破梦师一步步缓缓向前走着。 “你面前有一个机会。” 他高声说道, 声音沉稳有力,似乎能穿透公馆的每一层墙壁,到达最隐秘的角落。 “你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声音继续响起。 公馆走廊里的灯光又闪烁了一下, 但无人应答。 祁霄缓缓站停了脚步。 他环顾灯光微闪的走廊, 不知道是在对角落里的人说话,还是对他自己。 “一个摘下面具的机会。” …… 一刻钟之后,祁霄出现在公馆正厅, 推着一把轮椅。 众人倏的全都抬起头看向他。 对上他的视线,时怿很轻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破梦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面对着时怿略带咨询的目光,祁霄一步步走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 他在时怿面前站停。 “走吧,我们去实现管家的愿望。”他说。 “……” 时怿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轮椅上。 那张轮椅在映出温和晦涩的光, 却依旧给人以冰冷的视觉,让人下意识难受。 却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很熟悉。 时怿站起了身, 看向祁霄。 …… 雨驟然之间下大了。 骤风裹挟着雨滴迎面吹来, 吹起地上的碎枝落叶。那些碎叶被风吹得开始飘动, 开始在原地打圈,很快,圈越转越大, 最后竟发展成一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小龙卷风, 裹挟着残枝和杂叶,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公馆, 围绕着整座公馆。 这劲风触碰公馆外墙, 年久失修的玻璃随着狂风颤动, 随即接二连三发出“咔”“啪”的脆响,出现裂纹。 细腻的裂纹迅速扩散, 顺着他们延伸的脉络,公馆的大门口,管家沉默地立着,面朝外面。狂风骤雨的龙卷风在他面前,他和公馆一起成为这个梦境的暴风眼。 他望着一片狼藉的外面,显得有些茫然,脸上的青铜面具似乎不如一开始那么贴合,让他整个人显露出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古怪气氛。 狂风中形成的龙卷风在空中上下飞舞。 风暴的中心,祁霄推着时怿一步一步穿越飞舞的花瓣和玻璃碎片,走向管家。 管家像第一次见到老爷时那样姿态端正。 他的目光隔着纷飞的杂物,定定落在轮椅中的时怿身上。 他或许是不太喜欢那个人,但从未想过要做那样的事情。 老话说的不假,冲动是魔鬼。 隔着虚无的狂风和花瓣,对面那个身形和他相仿的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走着。 管家一时间恍惚了一下,想到那个晴朗的午后。 老爷常常坐在窗前,阳光倾斜地从窗户洒落在他的笔尖和筋骨分明的手指上,只有每当他敲门进入,老爷才微微抬头,目光冷淡地看向他。 那一瞬他逆着光,仿佛来自天光之外。 那蔷薇公馆的老爷相当年轻,人们都说。 眼瞧着不过是个二十八九的青年,身边常跟着个形影不离的管家。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有毛病,快到不惑之年了也尚未娶妻,日里不苟言笑,天天冷着一张俊脸。 所有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 没有人想要把女儿嫁给他。 他们对他尊敬,惧怕,可从来没有真正亲近的想法。而他似乎也并不在乎。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以一张冷脸面对所有人。 他知道老爷从来冷漠。 而他不知道的是,桌上那张落着阳光的纸上,最上方的两个字写着“遗嘱”。 那纸片似乎超越了现实与时间的边界,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随一张地契一起飘荡。 地契上,赫然写着管家的名字。 而那遗嘱上只是简单的两句:“在我死后,我的房子和我的十二亩蔷薇田——” “一并由我的管家继承。” 管家沉默着,看着轮椅上的时怿。 那人依旧是冷淡的,甚至似乎懒得抬眼看他一眼。 和他记忆中的形象逐渐重叠。 不屑,冷漠,不在乎。 他努力,他不服气,他不甘心,他想要获得对方的认可。或许是想得到一个肯定,而那人从未理睬过他,甚至从未正眼瞧过他。 无关紧要。 他感觉自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他看着那人,时常觉得,心里有个羽毛在挠似得。 牙根发痒,拳头发痒,想要做点什么,让那人脸上永恒无边的冷漠破碎开来。 让他不能再冷静自持,不能够忽视他。 于是他真的那么做了。 而他也尝到了后果。 祁霄推着时怿,站定在风暴中心。 漫天的蔷薇和玻璃碎片依然飘荡,两人的脸色却十分平淡,仿佛在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景。 这些花瓣早已凋零,纵使被每天精心养护,也依旧不见好转。 管家不知道,他精心维护的蔷薇花田,在很久之前险有消失的风险。 那时仆人刚得到老爷的命令,小心翼翼又带着疑惑道: 【老爷,您上个月不是说,要把这一院子的花儿全给连根拔了?】 老爷回答。 【我改主意了。】 仆人不太明白地望着他,嘴上依旧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是,我回去就通知他们不用来了。】 仆人转身要走,老爷这时叫住他:【等一下。】 【你觉得这栋房子里,还差点什么吗?】 差点什么? 古典钢琴,数不胜数的花,横贯古今的书,差遣不尽的佣人,还能差什么? 仆人憋了半晌,脸都红了,他想到公馆里的十来个房间,想到盛开的蔷薇,想到老爷一个人的身影,好歹说:【平日里老听张太太李太太说,这偌大的房子里,许是差个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