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吃边聊,云穗得知沈延青打算熬夜看文章时心里一颤,“要不还是明日再看吧,这黑灯瞎火的,对眼睛不好。” 娘叮嘱过他,说读书人最费眼睛,让他多顾惜夫君的眼睛。 平日里云穗买东西会货比三家,能省则省,只一样东西他绝不会省钱——那就是沈延青夜里看书的蜡烛。 沈延青闻言摇了摇头,说:“只有三日,这文章有三百零二篇,且要费些时间。而且我今日听那些抄书的说,说是贴三天,其实第三天天黑前就会撕掉,实际上我只有两天了,所以我得抓紧时间。” 云穗不理解地问:“既然有抄书的,那肯定会有书商整理出版,到时候等出版了,咱们去买不就行了吗?” 沈延青摇了摇头抿了抿唇,道:“宝宝,我还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我与这些人的差距在哪儿。” 虽说文无第一,但人家上榜了,他没上榜,他们之间肯定有差距。 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才学不如人,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他也不甘心,他想尽快弥补这个差距,一分钟都不想再耽搁。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担忧的脸庞,明白云穗的担心和好意,他放软了声音,道:“宝宝,我晓得你是怕我熬坏了眼睛,但就两天,不妨事的,而且我还可以蹭人家的灯笼。你也看到了,人家抄书灯笼架得那么多那么高,且明亮着呢,看不坏眼睛的。” 云穗看着他坚毅真挚的目光,叹了口气,“那好吧,那你快些看啊,若眼睛不舒服了就别看了。” 沈延青连连点头,待他风卷残云完云穗带来的饭菜,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榜前,专心致志看起了文章。 云穗倚在栏杆处,看着那抹青色的背影,带着宠溺的微笑,幽幽叹了口气。 看了片刻,他便去楼下问掌柜有不有枸杞菊花茶和竹筒。 掌柜道:“当然有啦,不过公子,这都入夜了,您又不回家么?” “家自然是要回的。”云穗微笑道,“掌柜,你给我煮一壶枸杞菊花茶,装到竹筒里。多少钱?” 掌柜不知他要这个做甚,但这人是小侯爷的座上宾,只好吩咐伙计照办。 云穗坐着等了一会儿,伙计就拿着竹筒来了,“公子,这茶刚煮出来,烫嘴着呢,您小心些。” “晓得了。” 云穗提着竹筒走到沈延青身边,叮嘱他别只顾着看文章,也要喝点水。 沈延青连声应了,让云穗赶紧回会馆休息。 云穗打了个呵欠,应声走了,他腰还酸着呢,确实熬不住在这里陪沈延青。 看到子时,沈延青确实有些乏了,他拿起竹筒咕噜噜喝了大半筒,半冷的枸杞菊花甜丝丝的,还带着菊花的清凉,顿时让沈延青满血复活,他甩了甩头,继续抬头看起来。 加油,已经到一百四十五篇,很快了! 等看到底二百二十三篇,东方泛起鱼肚白,竹筒里的水也喝完了,沈延青学着眼睛看了一眼冉冉升起的太阳,然后继续看文。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篇,他愣住了。 诶,这不是自己的文章吗? 第161� 顶替 沈延青怀疑自己熬夜熬得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聚精会神地重看第二百三十五名的文章,越看眉头就皱得越深。 四书的题目翻来覆去地考, 每一句话几乎都出过题了, 同场考生的破题思路和文义相同十分正常。 可这人的文章与自己场上写的一字不差,这就不正常了! 科举流程严肃规整, 但每个环节都是人为操作, 难免会出现纰漏, 难道是抄写的文吏抄错名字了? 沈延青从文章张贴处腾挪到榜前,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名的大名,露出了一个讽刺又玩味的笑。 林耀庭。 原来如此。 沈延青闭上眼睛, 咬紧了后槽牙,他万万没有想到冒名顶替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操作,公平二字不过是一个笑话。 沈延青睁开眼,望向湛蓝天空, 将胸中的浊气重重吐出。 太阳,你何时才能升起,消灭这世间的污秽阴霾? 后面几十篇文章他无心也不用再看, 他将竹筒提起, 快步回了会馆。 “你回来啦!”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清晨的小院飘着淡淡的炊烟, 让沈延青冰凉的心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延青将东西搁在门口,径直奔进厨房,急不可耐地抱住了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云穗正在煮小米粥,打算等会儿给沈延青送去, 没想到沈延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延青喜欢亲热,若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随时随地都会搂抱,云穗已经习惯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转了个身顺势搂住沈延青的脖子,“粥马上就好,我再炒个小菜,你垫垫肚子再睡啊。” “好。”沈延青微微附身,埋在小夫郎肩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米香让他放松下来,他忍不住蹭咬温热的侧颈。 云穗见沈延青这么黏糊,抿唇笑了下,心道这人肯定是累着了,这会儿想撒撒娇。 他任由沈延青在自己肩颈间磨蹭啃咬,沈延青这次会试落榜,他很是心疼,只要沈延青能开心一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何况...他也很喜欢和夫君亲热。 一碗香稠热粥下肚,沈延青的郁闷少了许多。 其实这种事他以前在娱乐圈见得多了,什么临开机换演员,广告资源被二代关系户抢,奖项暗箱操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见怪不怪了。 只是上辈子他星途坦荡,没有经历过这种不公,这辈子读书考试也算顺利,以至于自己得意忘形了。 木已成舟,悲伤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读书几载,流了这么多血汗,他绝不允许自己栽的苗子被旁人无声无息地摘了果子,他要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就着小菜再吃了一碗粥,沈延青对云穗说中午他不想吃饭了,他下午要出门办事,午时二刻的时候喊他起床。 “宝宝,等会儿把我的举人服找出来吧。” 云穗一听他要穿这么隆重,忙问:“下午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延青点点头,他垂眸沉思半晌,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将冒名顶替之事说与了云穗。 他的小夫郎纯洁如雪,这些污糟事只会让云穗平添烦恼忧愁,他其实并不想说。 可兹事体大,他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必须如实相告,好让小夫郎有个准备。 云穗得知沈延青被冒名顶替,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 这些人太坏了! 沈延青见老婆哭了,眼圈鼻头都哭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慌忙搂住人安慰,“没事,这不及时发现了嘛,会有办法解决的,宝宝别哭了,咱们别因为那起子黑心烂肠的哭坏了身子。” 竹青色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云穗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沈延青,“咱们报官去吧,开春时不是抓了一群舞弊的么,官府肯定会管。” 沈延青拭去小夫郎脸颊上的泪珠,抵住云穗的额头,“我晓得,宝宝,别伤心动气,我自有分寸,你等我。”他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细细安慰,又说了下午他要去干嘛。 云穗听完狠狠揉了揉湿润的眼眶,从沈延青怀里起来,“你睡吧,到了时辰我喊你。”他帮沈延青脱了鞋袜,把床帐放下,然后便起身去翻找衣裳去了。 隔着纱帐,沈延青见云穗把衣裳香料炉子备好了,轻手轻脚地腾挪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延青勾了勾唇,他家小夫郎太贴心了,其实在屋子里熏衣裳他也睡得着。 大部分人男人建功立业,考取功名无非就图个封妻荫子,沈延青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他才学不及别人,名落孙山,他无话可说,可他是被人占了名额。 这不光是他自身的努力白费,他老婆这些年为他读书付出的汗水也白费。 如果他榜上有名,昨天早上云穗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会试是进士准入考试,殿试是排名考试,他只求中个进士,有个官身,让家人安心过好生活,如果再有造化,他再搏一搏给老婆挣个诰命。 可现在都没了...... 一想到老婆,沈延青平静下来的心又翻起惊涛骇浪。他的大脑犹如海岸边的礁石,被愤怒和怨恨千击万打,不能休止。 午后阳光正盛,沈延青穿戴齐整去了贡院。科举大小考试的成绩是允许考生质疑的,今日不止沈延青一人来贡院,多的是落第举子。 轮到沈延青的顺序,刚踏进内室,不等他张嘴便被那文书请去了屏风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来一个青衫官员将他领了出去,到了贡院的一角偏门。 沈延青看着眼前的大马车,蹙眉冷笑道:“阁下要带我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