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整理完笔记,陆敏君也不接着讲书了,让沈延青收拾书袋,跟她回陆府吃饭。 “老师...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秦霄给珍珠补满月酒,同窗们都在,沈延青本想跟林氏说吃完午饭再回来,没想到老师竟要带他回陆府吃饭。 老师和珍珠,两边都很重要。 “支支吾吾做甚,有话直说便是。” 待听完来龙去脉,不等陆敏君说话,林氏先嗔怪道:“你这孩子也忒死心眼,虽说信守承诺是好,但你总得分个轻重缓急。你晚上回去给秦霄那孩子说一声不就成了,何况前儿你在老家已吃过酒了,今日不过是同窗相聚热闹一番,这算什么不守信?你可别拎不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问仕途!” 陆敏君见她嫂子先急了,忍俊不禁。 “是是是,学生知晓了。” 经过这么一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沈延青哪里还敢再说话,麻溜地收拾了书袋随老师去了,只是临走前拜托了陆敏一家的门房,让他去家里给秦霄捎个信儿,说他中午不能赴宴了。 走进陆府,处处雕梁画栋,钩心斗角,叫沈延青看得决眦,这三世六尚书的宅邸果然不同凡响。 穿过游廊,又过了几处长廊,路上偶有下人向陆敏君行礼,又走了半晌,沈延青才看到一片小湖,正值春日,湖边杨柳新绿,碧草如茵,水汽氤氲,恍若仙境。 柳林中有一亭,亭中有一老者和一稚童。 “娘亲回来啦!” 闻声望去,沈延青长眉一挑,那稚童正是裴澈小公子。 那...这老者是老尚书相公!沈延青陡然挺直了腰背,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陆学渊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身后跟了个少年,“这小娃好面生,是姑爷家的亲戚?” “爹,这是沈延青,当年救澈儿的那孩子。” 陆敏君踱到父亲身边,亲昵地搀住他的胳膊。父女二人说了半晌,陆学渊听罢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又胡来!” “爹,话不是这么说,好赖我教出了个秀才徒弟,怎么能算胡来呢。” 陆学渊慢步踱近了些,沈延青见状连忙躬身作揖,万不敢有半分怠慢不敬。 陆学渊点了下头,算是见了礼。少顷,便有小丫头端了新摘的龙井上来,他坐下之后,点了下桌子,让女儿也坐下。 “延青,把你的文章拿出来。” 话音未落,沈延青便忙不迭地取出了自己的文章,陆敏君接过让父亲瞧。 纸上已有批红,陆学渊笑道:“你这老师不是已经阅过了么,怎的还要人再阅?” “世人谁不知晓您是最精《尚书》的,恰好我这学生也是研这一经的,您瞧他写的这篇。如今这孩子精进不少,女儿才疏学浅,又恐误人子弟,这才来找爹您啊。” 陆学渊淡淡一笑,眯眼看起文章来。 当面等评价的滋味让沈延青梦回选秀公演等大众评审投票,既期待又忐忑。 “延青哥哥,来,吃果果。” 低头一看,裴小公子将盛着樱桃的缠丝白玛瑙盘送到了他跟前,一时间,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延青,你跟澈儿去旁边吃些果子歇歇气罢。” “是,老师。” 待两个小孩走后,陆敏君让丫鬟去取朱笔和新纸来,陆学渊见她这架势,笑问道:“你今日带那孩子回来做甚?” “回家吃饭啊。” 陆学渊笑而不语,只看着她。 “当然也想让您给指点指点。”陆敏君站起身,乖巧地给老父亲捏肩。 自陆学渊致仕以来,想要钻营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不少人想让陆敏君牵线搭桥,不过除了两封入学黎阳书院的荐信,陆敏君再没求过父亲。 这倒让陆学渊好奇,女儿为何主动引荐一个小秀才。 “九娘,以你的才学,教那孩子绰绰有余了。” 陆敏君手一顿,索性不捏肩了,坐回了软凳上,“爹明察秋毫,女儿也不瞒您了。这孩子知恩图报,人也聪明伶俐,以后无论是为兄长所用,还是给澈儿铺路,都甚好。他门第不显,根基单薄,我不过想借您给他添添光罢了。” “我的儿,你何苦辛苦筹谋这些。”陆学渊叹了口气,可惜地摸了下女儿的发髻,若九娘是个男儿身,他陆家何愁不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惜女儿比太子晚生了几年,不然他陆家兴许还能出个皇后...... 也怪他当年看走了眼,若给女儿寻个身体强健的丈夫...... “爹,我是深宅妇人,他拜我为师是一回事,但不能为外人道,所以女儿才来求您。”陆敏君娓娓道来,“而且...女儿是真觉得这孩子非池中物,以后必有作为,所以女儿想赌一把!” 陆学渊远眺,见湖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玩得正好,“澈儿喜欢那孩子么?” “自然喜欢,爹,您忘啦,延青和他夫郎可是救过澈儿的,时不时还念他们小两口呢。” “行吧。” “爹,您答应了!”陆敏君难以置信,她原以为还要再磨一阵,没想到爹答应得这么快。 陆学渊眯着眼睛眺望,捋了把长须,笑盈盈地说:“只当给澈儿找个学伴罢。” ----------------------- 作者有话说:贵人又加一,沈大明星的贵人运爆棚[墨镜] 第101� 夏情 到了午饭时分, 陆敏君带裴澈吃饭去了,亭中只剩下沈延青和陆学渊。 “坐吧。”陆学渊瞥了一眼对面的软凳。 沈延青闻声坐下,虽说老尚书相公已远离庙堂, 但他在地方的影响仍不可小觑, 就是现任布政司使和巡抚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 陆学渊抚须打量对面的后生,脸倒是生得俊, 瞧着是副聪明相, 气度嘛, 也还算清正。 “你如今只精学了《尚书》?治几年了?” “是, 学生只精学了《尚书》,学生羞愧, 学生去了黎阳书院后才开始治经。” 陆学渊手一顿,这孩子治经不过二三年便有如此水平,怪不得九娘能看中这孩子。 “无妨,书何时读都不晚。” 等了半晌,丫鬟鱼贯而入上菜, 摆放碗碟,在这期间陆学渊问一句,沈延青才答一句, 很是端重沉稳。 陆学渊见他没不似寻常少年人那般躁动, 反倒沉静持敬, 对他印象又好上了几分。 微风几许, 吹动柳絮。 碗碟菜盘摆好, 侍女静立,等待主人吩咐。 “用饭吧。” 语落,丫鬟便为两人布菜。 米是贡米,气香而味腴, 配饭的是六样素菜,虽是素食,但做得十分精致。 “老夫上了年纪,食不动荤腥,今日你随我混吃些吧。” 沈延青见这些菜色泽鲜艳,还带着晶亮的油光,一看就是要么加了猪油,要么用高汤过了一遍。 吃了两口,果然如他所料,味道好得很。 饭毕,用过一盏雪芽新茶,陆学渊才细细给沈延青分析文章。 只听了开头破题之法,沈延青便觉醍醐灌顶,感叹老尚书相公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只需轻轻点拨,他便受益匪浅。 思及此,他又想老师从小由老尚书相公启蒙教导,怪不得那般才高。 柳絮纷飞,云卷云舒,陆学渊看着沈延青,断了两瞬后道:“小子,取中进士之前休提老夫名号。” 沈延青一愣,忙拱手称是。 懂,他都懂,人家这么大一学问家,若是因为自己在教育界名誉扫地,那就真晚节不保了。 “以后若有疑惑,便到家中来,你老师成日闷在家也是无趣,你多与她论论经吧。” “是。” “明年的乡试你可要赴考?” “要的。” 陆学渊叹了口气,“莫要太心急,你如今还未加冠,且再沉淀三年吧。” “学生还是想去试一试,就算不中...只当积累经验了。” 陆学渊闻言轻笑一声,再稳重也是少年人,心高气傲也是常事。 “罢,你愿去就去吧。只是在外万不可提老夫的名号。” “学生谨记。”沈延青嘴角微微抽搐,心道他是有多拿不出手,至于这么三令五申么。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入了夏。 夏日炎炎,沈延青坐在屋里习字,虽然只有手动,但背全汗湿了。 “沈郎君,消暑汤好了,我们公子喊您去呢。”小绿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入耳中。 “晓得了,就来。” 放下笔管,沈延青套上外衫就去了言瑞的院子。言瑞的堂屋里有风轮,沈延青让云穗白日没事就呆在那儿纳凉。 踏进院门,他一眼就看到秦霄抱着珍珠在廊上踱步。 “这大热天,怎的不进屋?” 秦霄抱着珍珠,边往里走边抱怨道:“这小子就愿让我抱着走路,坐一会儿就嚷嚷,折腾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