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心绪一转,暗忖刚才鲁莽了,忙拱手向汤达仁道谢。 “我乏了,先小憩片刻,还请诸位动静小些。”说罢,汤达仁便仰在床上,以书盖面,睡了过去。 沈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沈延青琢磨半晌,婉拒了裴沅的华服。 次日天不亮,斋夫就摇着铃进了寝舍,说今日有贵客降临,让他们精心整理仪容,不必赶早去温书了。 这书院衙内众多,贵客降临的消息昨日便传了个遍,众人早准备好了衣裳香袋,只待打扮一番,光彩照人。 沈延青依旧穿了平常的青布衫,只是头发梳得格外仔细,又从柜中掏出一个带锁头的小木箱。木箱里是几张银票,几块银锭,两个脂膏瓷罐,两盒胭脂并两条缀了珍珠的精巧发带。 除了银票银锭,其他都是沈延青下山采买生活用品时偶尔瞧见,觉得十分适合云穗,顺手买下的。 只是每回下山匆忙,书包容量又有限,他怕这些细巧玩意儿在路上颠磕了,想着倒不如放假带回家里给老婆一个惊喜。 他揣了一盒胭脂在袖里,见同舍其他人还在佩环戴玉,便先去饭堂了。 果然,今日孔雀集体开屏,哪里顾得上吃饭,饭堂里除了膳夫们,竟只有沈延青一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沈延青吃饱喝足后踱到院里的水缸前,从袖里掏出胭脂盒,用小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了唇上,力求一个自然红唇。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审美偏好,但有些审美是古今中外流通的,比如高挑、挺拔、唇红齿白、皮肤好、眼亮有神。 沈延青今天的人设就是一个唇红齿白、俊朗挺拔的书生。 敷粉则太过,让嘴巴有点颜色,增增气色就刚好,他主打一个极致伪素颜,这是娱乐圈用烂的招数,说是赶飞机没化妆,其实化妆师的遮瑕刷唇刷抡得飞起。 待搞完素颜妆,沈延青回到寝舍,见同窗们锦绣华服,腰金配玉,贵气逼人。 沈延青在旁边瞧了一阵,突然觉得汤达仁和商皓嘉平时还挺低调,只怕今日的装束打扮才是两人真正的日常穿着。 于辅庆看到沈延青,愣了一愣,冷冷留下一句“穷酸”。 不等众人去饭堂用饭,斋夫急匆匆进来,说山长让他们赶紧去南斋。 众人闻言忙奔去南斋。 陆鸿召见到众人,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又背手细细打量众人一番,道:“今日府台大人莅临,汝等要随老夫去书院外迎接,万不可喧哗无礼。” 众人拱手称是。 陆鸿召将众学生分作左右两班,又从中选了姿仪出众的几人,让他们站在头排,充作门面。 商皓嘉瞧了瞧头排的人,不禁小声感叹:“山长的眼光与我一致,这头排的人都担得起一句美人。”他看了一眼身侧欲言又止的于辅庆,笑道:“辅庆兄你瞧,昨晚我说得没错吧。” 在一众锦绣中杂着一身青衫,穷酸但实在美貌出众的沈延青被挑出来站在了头排。 裴沅也站在头排,听到商皓嘉的低语,不禁向于辅庆投去一个戏谑玩味的笑,把于辅庆激得脸皮紫涨。 沈延青对这种门面活动早就习惯了,他现在只想看看这位府台大人,毕竟能让山长这般重视的人不多。 少顷,沈延青便听到了鸣锣声,锣一共响了九声。渐渐的,衔牌、随从、轿子远远地来了。 沈延青啧了一声,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就这个众星捧月的排场出门,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而且这只是在地方的四品官,若是在大佬遍地走的京城...... 沈延青突然理解了那些冒死谋反的人,天下至尊确实值得拿命一搏。 人群越来越近,沈延青仔细瞧了瞧,那大轿后面还有小轿,想来到场的不止府台一个官,还有黎阳县的官吏陪同。 轿子停到书院门前,一名长须方脸,气质冷肃的中年男人从轿中走了下来。 不等男人说话,后面小轿里窜出来的官员忙迎了上来。 学生们留在门口低头恭迎,书院中的大人则迎了上去。 沈延青低头躬身,心里骂了一句万恶的旧社会。还是现代好,不管见哪国领导人也不必这般卑躬屈膝! 佝偻一阵,沈延青听到:“府台大人有令,大小规矩一切从简,众友不必拘礼。” 语落,众人才松手直身。 沈延青冷眼瞧了周围半晌,他的这些同窗虽然很多是衙内,但说白了也只是狐假虎威,自己没有官职功名在身,就算家人的官衔比四品官大,但见了正儿八经的官儿,还是得软膝盖。 知府姓钱,正值不惑之年,亦是进士出身。 钱知府见到一众青葱少年,向陆鸿召夸赞了几句,毕竟黎阳县是他的辖区,这些少年都是进士苗子,考中一个都算他的政绩。 陆鸿召含笑应了几句。 钱知府眼珠轻扫,却顿时停住了。沈延青感受了目光,细细一看,钱知府的目光停在了秦霄身上。 绿茶虽茶,但绿茶确实英俊。 钱知府抚着须子,笑道:“陆老啊,你这扶风山的风水好,钟灵毓秀,这些少年郎瞧着不凡呐。” 陆鸿召笑笑,忙说都是托府台大人的福。 钱知府径直走到秦霄跟前,问他的姓名,又问他可是黎阳人士。 陆鸿召见状忙,忙上前说:“这后生乃是平康县人,说起来他还与府台大人有些渊源。” 钱知府摸胡子的手一顿,“渊源?” “这孩子去年抓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拐子,那‘聪明正直’科的头衔还是您盖章报上去的呢。” “原来如此。”钱知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钱知府看了一眼秦霄,又道:“这孩子本是勇义之辈,如今又在黎阳书院教化,想来以后能成俊杰,为君分忧。” 陆鸿召忙拱手称是,顺便也夸了了一下秦霄旁边的沈延青,毕竟两人能得头衔都有钱知府的功劳,夸两人就是夸钱知府慧眼识珠。 果然,钱知府笑眯了眼,毕竟两个有才有德的进士预备役的起点是他创造的,若是没有他盖章批文,那个头衔哪里报得上去,若没有头衔,两人如何能进这黎阳书院读书? 礼尚往来,钱知府也顺势夸赞了沈秦二人两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比如于辅庆在后面就酸得红了眼。 第54� 重视 迎众官吏进了书院, 先拜了先贤,再去南斋喝茶。 茶毕,便是知府考校学问。这事也都是通排好的, 双方心里都有数, 钱知府也多挑了上舍的学生上前问答,至于内舍和外舍的学生, 陆鸿召举了两个上前应答。 众人都想在知府面前露个脸, 想为府试加成, 谁承想书院早就安排妥帖, 众人昨夜的临时苦读算是错付了。 钱知府要巡一府学政,只在黎阳书院逗留了半日便走了, 走之前把季课的试题留了下来。 试题内容是帖经、五言八韵诗、四书题和五经题。 想来是知府的习惯,这些题目正是府试的出题范围。 沈延青听山长说了季考的范围,心里犯难,毕竟作诗是他短板中的短板。 虽然前辈说讲郎们心里门清,只要学业真的有所进益, 即便排名下滑也不会黜到外舍,可他的诗不是进益与否的问题,而是烂得不能再烂的问题。 赖家书房的对课让沈延青积累了一些对子, 但是离作诗还差得远, 更何况还是在强高压、短时间的考试环境下写一首合乎韵律、不出差错的诗, 可谓难上加难。 沈延青不会也不喜作诗, 平日换脑子时宁愿看大部头史书, 也不愿拿轻便的诗集,但科举要考,这就由不得他的个人喜好了。 又苦学数日,同时被李元梅骂了数日, 沈延青终于熬到了十九,今日他要去陆敏一家向陆夫人讨教。 早早把写好的问题叠好,顺便把自己做的两首笸箩诗也装进了书包。 李元梅是个写诗好手,在黎阳书院无人可匹敌,沈延青本想找他请教,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省得自讨没趣。 还是找陆讲郎为好。 上完五经课,沈延青飞奔下山,连秦霄都被他甩在了后面。一进城,他就在路边买了一筐鲜果。 礼多人不怪,林氏见沈延青又买了东西来,嘴上虽然嗔了两句,但还是让婆子接了,又让婆子拿到井水湃着,再给沈郎君端碗酥酪来。 沈延青坐在正堂喝酥酪,林氏见他额上挂着汗珠,衣领也湿了,心道这孩子是跑着来的,忙唤了个小丫头进来给他打扇。 林氏见他吃完了一碗酥酪,笑眯眯地问:“再吃一碗?”沈延青忙说不用了。 林氏又让丫鬟端了茶水果子来,让他先垫垫,说上午九娘随老夫人出门上香礼佛去了,刚才打发人去问了,说是才回府不久,要等晚饭过了才能来。 “你先生昨儿说让你在家里歇一晚,省得来回奔波。”林氏摇着团扇,满脸笑意,“待晚间问过了九娘,还可以陪你先生说说话,我也好清净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