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树有心的话,槐青的心每一天都是疼的。 柳烬是它见过的,三界中最痛苦的神仙。 虽然它拢共也没见过几个神仙。 柳烬家就住在离狐仙庙很近的地方。 风往山上吹,吹来狐仙庙的香火,也吹来人们的愿望。 老天爷啊,人们的愿望实在太多了。 每个人都想要健康长寿,无病无灾,金榜题名,加官进爵,生意兴隆,天降横财,百年好合,儿孙满堂…… 可是人们许愿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想到过,人世间的因果,都是有定数的。 有一分因,就有一分果。 有人造了坏因,却不肯承担坏果。 有人没有造出好因,却偏要得那好果。 自己做不到的事,便求天求地求神明,要神仙凭空变出来给他。 而柳烬的心,实在是太软了。 她见了人们的眼泪,听了人们的祈祷,无论是多难办的愿望,都忍不住要替他们实现。 柳烬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神仙,只是承了菩萨一口仙气的狐狸,她根本背负不了那么多因果。 于是苍生的恶业,日积月累地啃噬着柳烬的灵魄,她变得越来越虚弱。有时整日躺着,连床也起不来。 槐青若是长了嘴,一定是要骂她的。 天宫里头那么多神仙不管,天王老子不管,金刚菩萨不管,就你一只狐狸要管? 真是母鸡孵小鸭,多管闲事。 槐青若是真长了嘴……大概又舍不得说她*了。 幸好还有顾婆婆照顾柳烬的栖居。 顾婆婆原本是个仇深似海的恶鬼,住在山村的古井里,三天两头出来害人。 柳烬替她报了血仇,了清冤孽,她便从此跟着柳烬,做了个忠心耿耿的仙差。 顾婆婆会给柳烬做好吃的,念着要她去看大夫,喝药,稍微缓解她的衰弱。 柳烬这才勉勉强强,把这十分难熬的神仙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呼啦。 柳烬依然和过去的几百年中一样好看。 在那座精巧清幽的小宅子里,她总是穿着蓝色的粉色的像春花一样温柔的裙踞,坐在槐青的树荫底下,捧着一只桂花香囊,一个人发呆。 每到这个时候,槐青年轮深处的某个地方,就变得特别痒,仿佛要从木头里生出血肉。 真是只笨蛋狐狸啊。 呼啦。 槐青作为一棵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这个病恹恹的,很喜欢自己的小神仙,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槐青喝了太多狐仙庙的香火,好像也分得了一星半点儿的仙气。 它的树桠渐渐可以听从它的指挥,悄悄伸长枝条,离那个漂亮的小神仙更近一些。 更奇妙的是,槐青发现,原来,树也是会做梦的。 梦里,它的树枝全都变成纤长而柔软的藤蔓,在夕阳即将垂落之时,沿着墙角的阴翳蜿蜒攀爬,游进小神仙的卧房。 柳烬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打盹,有时候在听人们的愿望。 落日勾出她金色的轮廓,好看得刺眼。 鸦青长发挽成发髻,斜插一支喜鹊银簪。藕粉褙子,碧色长裙,探出一双凤戏牡丹的缎鞋,缀了几粒珍珠,随她足尖轻晃。 她身上好香好香,像尘世中所有晒过太阳的桂花,都沉溺于她的倩影,忘了凋零。 槐青闻得入神,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架。 “谁?” 柳烬一回头,槐青赶紧收起藤蔓,躲回墙外的阴影。 一棵树惊魂未定,将树叶抖得沙沙作响。 这一切,明明只是槐青的梦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柳烬再也不曾抬头看它。从槐青身边走过,柳烬总是垂下头,可槐青分明看见她含泪的眼睛。 柳烬又开始躲着它,和过去的每一世一样。 可是别离是宿命,相爱也是宿命。 槐青最知道失去柳烬的结局有多痛苦,但依然对拥有她的过程,甘之如饴。 在下一个槐青做梦的夜里,它又一次推开柳烬的窗户。 窗缝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雾蒸腾,光影朦胧。 ……是柳烬在洗澡。 呼啦。 槐青的藤蔓,从窗缝里钻了进去。 第13� 槐青的梦,其二。 它一路潜行。 烛光影影绰绰,透过衣桁上悬挂的层层衣衫,若隐若现。 宽大的木盆中,柳烬背对着悄然窥视的生灵,正专心濯洗着身体。她身上除了那只翡翠镯子,再无它物。 十指纤纤,捧起一汪清水,从肩胛浇下。 水流淌过细如凝脂的皮肤,宝珠一般滚落,消散无痕。 浴盆里飘满鲜嫩的槐花,随着水波起伏盘旋,也遮住水面之下的玉骨冰肌,不肯让偷窥者看个仔细。 通常来说,槐树当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将自己浸入这样一池热水。 但好在这只是一场……它和柳烬共享的梦境而已。 藤蔓勾走衣桁上的一条红色帔帛。 然后无声贴近。 再贴近。 槐青绕着澡盆逡巡,沿着木料的缝隙,缓缓爬升。 它用那条绣满云霞的朱红帔帛,遮住柳烬的眼睛,绕成结,系紧。 水面上的涟漪,暴露了柳烬的片刻慌乱。 但柳烬并不抗拒。 槐青有多久没有触碰过她?它自己也不记得了。 它的藤蔓爬了好久好久,爬过千年百年的别离,爬过最后一寸蒸腾的雾气—— 终于轻轻抵住女人的脸颊。 水面又绽开波痕。 槐青知道,柳烬也很想它。 柳烬存在的时光实在漫长,而它不过是石中火,梦中身,转眼即逝的一道光。 槐青无法说话。 它只能用两条柔韧藤蔓,一圈圈缠住女人雪色的手臂,伪装成一个简陋的拥抱。 藤蔓尖端的鲜嫩枝叶,填满柳烬的指缝和掌心。 柳烬终于开口,每说一个字,水波就震颤一次。 “……阿青,你不该来这里。” 可是不在你身边,又要到哪里去呢? 槐青无法说话。 好在除了言语,它还有许多种安慰爱人的方式。 第三根藤蔓探出水面,用被水润湿的顶芽,轻盈撩动女人的耳垂。 好不容易来见你……要开心一点啊。 柳烬被它掩住了双眼,于是触觉变得格外生动。 她一定知道,藤蔓是如何抚摸着她的颧骨,双唇和鬓发。 足够缓慢,才足够生动。 女人的耳垂,被水雾染成醉人的潮红,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呼出的每一团空气,都激起层叠水花。 第四根藤蔓纤细如指,却伤痕密布,生满节痂。 藤蔓钻进女人手肘内侧的细窄缝隙,借着温水的润滑,用自己粗粝的外皮,来回摩擦那一小片细软白嫩的皮肤。 好香好软。 槐青并不存在的心脏,充盈着巨大的甜蜜的满足感。 “呀……” 手臂每一次被节痂触摸,女人口中便泻出一声轻喘。 粗涩的树皮,钝化的木质,像一束不会伤人的砂纸,轻缓地,灵巧地,抚摸着柳烬从腕骨到手肘的每一道纹理。 水越来越烫。 漂亮神仙几乎软作一团,只能依靠水的浮力,和盘绕在她身上的藤蔓,勉强保持平衡。 握住藤蔓手指越扣越紧,仿佛要拽着槐青一起,坠入真正的海。 和它共度许多个长夜,千年万年。 “阿青……” 柳烬扬起下巴,露出脖子纤长莹润的线条。 烛光摇摇晃晃,在女人湿润的锁骨上跳舞。 槐青亦会回应。 软的硬的藤蔓,捉着柳烬的脚踝和手腕,一圈圈缭绕,一圈圈牵缠。 满池波澜。 水珠无法在柳烬过分细腻的肌肤上停留,唯有被藤蔓捆系的地方,会晕出淡红印记,宛如吻痕。 它和春夜和世间万物,都注定要在她的体香中沉沦。 咚。 水声轻响,是柳烬的银簪跌坠,沉入水底。 女人的长发落下来,散乱在水中,缱绻悱恻地晃动。 谁也不能责怪槐青的越轨。 万人称颂的狐仙娘娘,是它重逢又离别又重逢的爱人。 没有诞生出可以拥抱的身躯,灵魂却依然可以亲吻。 可惜好梦总是易醒。 闹到晨光开始熹微,槐青只能收起那些为所欲为的藤蔓,做回一棵老老实实的槐树。 柳烬睡到晌午方才起床,还是一眼也不看它。 不过,每次视线从槐青身边经过,柳烬的脸颊都染上一抹绯色。 像那天夜里,遮住她眼睛的披帛。 呼啦。 狐仙庙的香火越来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