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保持着惊恐的神色,跟车一起冲出了护栏。
阿德利安一怔。
‘轰——!’
命运就在此刻,悄然来到了阿德利安面前。
——他目睹了一场车祸。
阿谢尔驾驶着跑车,阿德利安坐在副驾驶上,正在过个s型的大弯山路。阿谢尔放慢车速,前一辆过弯的车却突然打滑,朝他们迎面撞来。
阿谢尔紧张而复杂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黑如鸦羽的长发铺散在军雌小麦色的臂弯中,阿德利安弯起眉眼,抬手搂住了阿谢尔的肩颈,笑道:
“不叫我‘神明大人’了吗?”
+
虫族主星的空气,徐徐流入肺腔。
身侧的床铺突然凹陷下去,这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军雌。
所有事件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阿德利安所熟知的未来,兴许就会消失。
阿德利安曾以为这是命运的玩笑,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他自身意愿的结果。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异样的波动唤醒了沉睡的阿德利安。
他苏醒时,远方传来令大地颤动的嗡鸣。建筑和行道树簌簌发抖,行人和车辆惊慌地逃窜。
阿德利安迈出一步,找到了灾难的源头。
这比他预计中更有趣。
他忍不住想:阿谢尔抚育他的时候,是和他同样的心情吗?
他们是同样的欣喜,同样的欢欣,看到爱人一天比一天耀眼,心底会泛起同样的涟漪吗?
也不知道他很快就会被这弱小而顽强的生灵震撼,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不幸的孩子能健康、快乐地生活,并为此付出十八年的努力。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为他的快乐而快乐,由衷地期盼一个奇迹。
他只是看着才只有他巴掌大的婴孩,在对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咧开嘴对他笑的时候,愣了半晌,心想:
……这孩子的眼睛,也是那么漂亮啊。
看出阿谢尔目前对婴儿模样的‘自己’毫无感觉,青年弯起一双蓝眼睛,握拳抵至唇边,轻轻笑了一下。
“我该什么时候使用它?”阿谢尔扬起手腕问。
阿德利安抚摸他的脸颊,“在你觉得非用不可的时候。”
跟他穿越来这儿时相比,空间的壁垒厚实了不少,迁越难度呈指数级拔高。阿德利安需要更有效率的方式来积蓄力量,以确保下一次迁越能顺利进行。
如同织就白茧,积蓄力量以待成蝶的蚕。
阿德利安斟酌着措辞,“我需要沉睡一段时间。”
这个装置虽然自带定位系统,能利用耗材准确地定位到虫族世界,但实际上无法精准控制究竟是定位在哪个时代的哪个地点。严格来说,阿谢尔使用它后的着陆点是随机的,就像东帝国曾经实验时投放的仪器那样,随机着陆。
只是阿德利安已经从未来知道了结果——这个‘随机’会把拥抱着自己尸体的阿谢尔带到星历6322年的东帝国。
……只是还缺少一样关键物品。
“好孩子……你要坚强,要勇敢,要相信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也要相信你自己……”
他只是哭了一声,便气喘吁吁,艰难地眯开一条眼缝。缝隙中,露出一线青金蓝色的眼睛,蓝得像浓缩的天穹。
+
这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胎,连眼睛都睁不开,呼吸都细不可闻,像死了一样瘫在手术床上。鲜血入喉的刹那,麻醉的效果骤然褪去,他像是终于吃到了第一口母乳,终于沐浴了第一场春雨,奋力地张开小嘴。阿德利安离他近些,便被他含住了指尖,拼命吞咽,仿佛知道自己只要不喝下这些就活不下去似的。
医护人员们被按下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阿德利安密切关注婴儿的体征。这孩子毕竟太小了,成年虫皇的力量对他而言太过浓郁,没多久,阿德利安就觉得这孩子身上隐隐散发出了自己的气息——雄虫的气息。
等心跳趋于稳定后,阿德利安收回了手。
纵然要经历无数折磨和自我怀疑,但阿德利安最终得到了更宝贵的东西。
他的确生来就没有翱翔的翅膀,只能伏在鸟巢里寂静死去,但死亡才是新的开始,他承受所有痛苦都得到了报偿。他活过两个世界,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风景,尝过许多生活,不曾错过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
他还想回到虫族世界去,回到自己的家,拥抱等他回家的人。
“你曾问过我,可不可以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如果我说……”阿德利安缓缓道,“你将会遭遇漫长的苦楚,几乎无望的等待……”
“我愿意。”
阿谢尔毫不犹豫。
许是感应到阿谢尔的视线,阿德利安回眸看来。
阿谢尔后退几步,阿德利安的身影如同虚无,直直地穿门而出。来往的病患、护士,没有任何人发现这里的灵异现象。
“安安,你说那里面的孩子是你……?”
明知如此,你也要走下去吗?
阿谢尔紧跟着阿德利安的步伐,只是后者比他更快一步,且凭借着非人类的力量畅通无阻。
被留在手术室外的阿谢尔,敏锐地察觉了一丝奇异的波动。他年幼时吸收过阿德利安的血液,多多少少能感应到什么。
“不会告诉别人。”小阿谢尔保证道,“绝对不会说出去。”
阿德利安微笑起来,“好乖好乖,该给你奖励才是。”
他伸筷在煲里搅弄几下,变魔术似地从低下翻出一大堆牛腩来。
无数条道路自他脚下延伸,他将在这一刻彻底决定自己的命运。
——要救吗?
要救下曾经的自己,让他遭受十八年的折磨吗?
阿德利安知道该怎么救‘他’。
非常简单。
只需要一点点血液。
阿德利安是医学界的奇迹。他短暂的十八年生命中,无数医学家前仆后继,想搞清楚他能存活至今的秘密。
而现在,‘奇迹’站在了手术室里,站在了‘阿德利安’的床边。
十多个医护人员在这间病房内与死神博弈,却无力挽回这新生的生命。主刀医师的眼中渐渐涌现绝望——或者说,对当今治疗水平和自己的医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救下这个孩子,只是不甘心地想最后一搏。
他的父亲,因车祸而丧生。
他的母亲,因过度悲伤和产后抑郁而逝世。
只剩下了他。
“嗯。”阿谢尔点点头,思考着这有没有可能是一场针对他两的蓄意谋杀。
“去查一查……他有没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
阿谢尔继续点头:“嗯……嗯???”
阿德利安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因为喜欢,所以才更要尊重他的意见。”
年轻的小阿谢尔,有些茫然地戳着萝卜泥。
只是这短短一瞬,车便坠入山崖,发出了令人心惊的爆炸声。
阿谢尔皱起眉,停稳车后边掏出手机报警,边看向阿德利安,后者的脸色让阿谢尔担忧不已:“安安?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不是。”阿德利安垂下眉眼,“去查一查这个男人。”
阿谢尔反应迅猛地打开了方向盘,那辆失控车的司机也正在努力控制车辆,车的轮胎‘咚!’地爆了一个,整辆车顿时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直接猛冲出去。
这等人祸,阿德利安从不干涉。
他只是抬起眼,瞄了驾驶座一眼——
……倘若、倘若小阿德利安也是个正常的、健康的少年,抚育他长大的阿谢尔,会和如今的阿德利安,有同样的心情吗?
阿德利安暂时不去想这些。
长大的阿谢尔逐步接手他手中的事务,偶有空闲的时候,他们就结伴去旅游,足迹遍布世界各地,高至珠穆朗玛峰,低至死海,南到南极洲,北到北冰洋。
男人抿起唇,终究情难自禁,浅浅地笑了起来。
end
阿德利安刚吸了口气,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感觉浑身都陷进了一大块柔韧滚烫、充满荷尔蒙的胸膛里。
那条揽在他腰身上的健壮手臂微微收紧,紧接着,一个低沉嗓音哑声唤道:“……安安?”
阿德利安慢吞吞翻身,仰头看到了熟悉的眼神。
他垂眸,手中的装置瞬间消失,被传送到了阿谢尔身边。作为定位的耗材,它会将阿谢尔引向新的世界。
阿德利安望了一眼医院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也知道自己即将苏醒。
一架波粒子振动装置,正发散着波纹,通过独特的共鸣性来收集数据,检验这块区域的空间和物质稳定性。东帝国会回收这架装置,并通过这些数据来判断如何构建前往人类世界的通道。
阿德利安轻松地摧毁了它。作为标准的异世界产物,没有比它更好的定位材料了。
由此,时间线收束,形成了一个有进有出的环。
+
便携型空间迁越装置的定位系统,需要产自异世界的物品来启动。
时间一晃而过十八年。
阿谢尔看上去恨不得现在就把按钮按下去。
不过,他到底是按捺住了这份心思,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向了那个皱巴巴的小孩儿。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背负什么。
他没有主动说更详细的细节,阿谢尔便不会追问他。男人抿起唇,眉头皱起,有些和幼年时代相似的沮丧。
阿谢尔转移话题说:“里面的那个婴儿……就是过去的你了?看起来,不太像。”
他说得委婉,实际上人类婴儿的外貌和如今健康匀称,修长挺拔的阿德利安完全没得比。
“那个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了。”阿德利安说。
阿谢尔紧紧拉着他的手,难掩紧张地说:“……你现在就要走?”
阿德利安含笑摇头,“我还有一点事要做。”
阿德利安褪下手腕上的表,把表带扣了到阿谢尔的手腕上。
便携型空间迁越装置。
这时候就显现出科技的好处了——阿德利安只能保证自己平安无事,不能确定能否带着活物穿越时空,但它可以。它就是为了带人穿越而设计的。
“当当——其实是土豆胡萝卜炖牛腩哦。”
小阿谢尔脸红红的,有些害羞地、用力揉了揉自己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的脸。
阿德利安阿谢尔从幼童成长为少年,再从少年成熟为青年,身量抽条,五官长开,眉眼间的青涩逐渐沉淀,慢慢蜕变成他记忆里的熟悉模样。
床上的小婴儿吧唧吧唧嘴,憋了许久,憋出一声羊羔般细细的啼哭。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抚摸着他的胎发,对他许下一生的祝福:
——阿德利安喜欢这个未来。
他亲手选择了将要加诸于身的不幸,也必将拥有苦尽甘来的幸运。
阿德利安穿过门扉,划破自己的手指,将饱含雄虫力量的鲜血滴入婴儿口中。
阿德利安后面的话便被堵了回去。
他轻轻一顿,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
“我也愿意。”
阿德利安望了望身后,仿佛隔着门看到了什么。
“是的。”他说,“阿谢尔,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阿谢尔神色郑重。
阿谢尔踌躇片刻,终是走到手术室的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已经成长为青年模样的‘神明’,青金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病床上只有巴掌大小的婴孩。
在他的注视中,心电图始终保持着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阿德利安在心底叩问自己:
你未来的十八年都将生不如死,动弹不得地在病床上任人宰割,无法自主进食,更无法自主排泄,吃喝拉撒,所有羞耻和自尊都被粉碎殆尽。所有人都同情你,怜悯你,你最好的结局是早点死去。
你将愤怒、痛苦、憎恨,最终绝望地明白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自出生起,你的命就注定了不属于你自己,只能寄托于施舍和救济。
就像救小阿谢尔那样。
……但是,要救吗?
阿德利安站在这里,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明晰——他深切地感到,这就是他做决定时刻了。
没有人看见阿德利安。
来自虫族世界的青年雄虫,安静地凝视着病床上插满仪器管道,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婴儿。
残缺的、丑陋的,像只蠕虫般瘫在人间的自己。
先天性白血病,天生畸形,肌肉萎缩,仅有一条左臂的残疾幼婴。
没有人觉得他能活下来。也许有过,也许他的父母曾拼命想让他活下去,为此不惜倾家荡产。
但这唯二的亲人,在阿德利安能睁开眼睛之前,就永远地离开了他。
阿德利安抬起眼来,迎着阿谢尔诧异的目光,淡淡道:“那兴许是‘我’。”
阿德利安找到‘自己’的时候,那个孱弱婴儿,正面临出生后不知道多少次的生死攸关。
阿德利安记得很清楚。
“比起把我安利给全世界,”阿德利安冲他眨眨眼睛,“我更喜欢你把我藏起来。”
小阿谢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半晌,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他仍然努力端着肃穆的神情,好一会儿才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