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男人,让树干代替那座深海鱼的墓碑。粘稠的影子舔舐着他破破烂烂的身体,我跪在他面前,挽起他的裤脚,在小腿内侧落下一个吻。
男人的小腿抽搐了一下,他或许醒了,我的舌头与影子争夺着他裸露的皮肤,他的腿毛,茧子,淤青的血包,泥土,汗液,不知为何物的可疑的液体,我就像一条饥渴的狗,从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拖出一根带肉的骨,将我所有的欲望投在这条骨头上。
我将他的脚掌抵在我的胸上,一会亲吻他的皮肤,一会用舌头玩弄他的毛发,或者用鼻子闻着他发酸发臭的体味,血管的张合跳动通过触摸传入我的耳朵,主所赐予我的五感,我都心存感激地用来品尝这个男人的右腿。
我行动起来。幸好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男人不曾睁开眼睛,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划清了他与地面下那些存在的界线。我架起他,生的重量险些压倒我。男人的头垂到我的右肩,我从血与汗的味道中,闻出了丧失去处、已经死去的子的腥臭。
跨出低矮的围栏,我来到了主的视线之外。一阵夜风吹起,好像圣母玛利亚正在试图留住我拐入异教的邪心。我调整了下姿势,让男人更加靠近我,我的胸磨蹭着他壮硕的躯体,一种暗示带着神启的伪物替我甩开了母的臂膀,我听见无声的叹息融入了我远离神道的脚步声中。
距离教堂后庭不足十米,有一处很大的树林。树林连接着教堂前的广场公园,换言之,教堂位于公园与树林中间,主的领域落在文明与自然之间,形成了一个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黑洞。
我穿过错落排列的墓碑,在一个刻着深海鱼浮雕的长方形墓碑前停下。这诡异的从左上一直延伸到右下的鱼形浮雕,唯有眼睛被磨损得发白了。据说深海的鱼种,因为没有阳光,眼睛退化了。姑且如此,我绕道墓碑后面,看到了一个蜷曲在鱼的阴影里的男人。他背靠着墓碑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暗红色的花瓣。
“你……”男人的突然出现,让我不知以何种方式开口。不足半米的距离外,是不属于教堂的城市的小道。我在是与非的夹缝里,找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然而我仍在此岸,在可以眺望到宗教范围外的空间里,用主给予我的语言说到,“你受伤了。”
“吃饱了吃饱了,谢谢款待,”他说着抬了抬下巴,“那么,现在开始这边吧。”
我一边清扫着退潮后纯白的废墟,一边让思绪投入黑暗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早已失去神的宠爱的我,为何会重新回到神的圣光中?我像包裹在小鸟羽翼下的阴影,看着光的来去自由,却无法离开禁锢我的四尺大小的浑浊天地。
这么说或许产生歧义,我无意离开,又不至于逃走,索性就留在神目光所及之处,颤颤巍巍地说出早已人定的亵渎的宣言: 看着我,然后降下神罚吧。
空虚,空虚随着黑夜的降临来到了神的居所。我放下扫除的工具,提起水桶,从后门进到教堂的庭院。我把脏水倒进花坛里,污浊的水渍隐身在了绵延的黑暗中,黄色的玫瑰沐浴着没有温度的透明月光,摘下黑夜的假面,无情地将肮脏暴露在自己纯洁的柔软身体上。
他仰视着我,像是在欣赏什么似的沉思着。我的内心涌上一种无名的不安,会被神拒绝吗?背离了旧主的我,若再次被新神抛弃,那从今往后又该依仗什么信仰过活呢?
幸好神是仁慈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轻轻揉捏着,“虽然你是个变态,”他笑着,“但我还挺喜欢你的。”
“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原本以为今晚就要死了,但若是为了见到你才发生那种事的话,或许我可以活下来吧。”他说完,吻上我的嘴唇。暴风雨,残酷的雨点摧残着教堂后庭的黄玫瑰,我总是无数次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那般残虐的美。花瓣被无情打开,雨水灌进惊喜呵护的柔软花芯,玫瑰纤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种美被侵略,被折损,又被无情抛下的幻想像风一般穿过了我。我的欲望化作树,化作道路,化作教堂屋顶的钟,在风雨中屏息。
“我,想把衣服脱了。”一股叛变的羞耻抵抗着新神的教义。神走进了我所在的剧场,就像耶稣走进圣马太的所在。你跟我来,神说,于是信徒就跟从了他。
他又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恶意的笑容下看到孩童的天真。据说神为了宣扬教义,会变成各种姿态,于是我的神又像个孩童般把下巴搁在我的胸口,用明暗不清的眼神看着我,“别慌,慢慢来。”
我顺从了神的旨意。他的手指在我胸上摸索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他的行为让我感到疑惑,但下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开关被按下,我的嘴里泄露出一声短暂的呻吟。
“哈哈哈哈,”男人发出的狂笑让我回过神来,不知道怎得,在我听来这比任何祝福的颂歌都具有洗涤灵魂的力量。这次连我的灵魂都堕入地狱了吗?
“修女你啊,不会是变态吧,”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罪恶的业火,“不过,”一边说着,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胸部,我惊讶得想要后退,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
“哇,这个绝赞啊,”他吹了声口哨,隔着衣物搓揉着我的胸。
“来,看看吧,”他手一拽,把我拉到他的面前。
普通的男人,是我每天在教会都会面对无数次的那种长相。我为自己可以第一眼看出他的普通而感到惊讶,因为男人的脸上显然存在着不普通的伪装: 眉钉,鼻环,连接着耳洞的唇链,被染成浅色的粗短眉毛,以及同样颜色的,被梳在脑后的,又已经凌乱地垂到下颚的头发。啊,原来如此,我想到了那距离深海鱼墓碑不足半米的教堂外道,他出现在那里,是我的命运。
我爱上了他。以一种确定的形式,我实现了欲望的辨明。
我慢慢挪到他身边。风吹过,树的遮挡失去了意义,月色滴落下来,在闪闪发光的涟漪间,男人的脸浮出真实。
红色,是我的第一印象。在真实来到我面前时,它总是有所矜持,躲在镜面后的幻影向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把修女的头巾取下,轻轻擦拭真实上的污迹。
“痛,”男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说修女啊,刚才趁我晕过去做了那么下流的事情,现在又想做什么?”
我合上晚祷用的经书,看见主教向我走来。“晚上好。”他露出贝壳般精巧的牙齿,透过彩窗玻璃射入室内的斜阳花斑,呈现出夏日沙滩旁蚌贝般五彩斑斓的光亮。这份光亮让我眩晕,站在教堂中央的十字架下,我被眼前的光亮和头顶宗教的启示困住,四方大小的躯壳深处,浓稠的黑暗被关在潘多拉的魔盒里。
“今晚的扫除,是您负责吗?”贝壳一张一合,吐出破碎的虚假的气泡。
“是的,”我回答,暗墨色的海藻从我嘴里伸出颤动的须根,把一个又一个的气泡搅碎了。
还不够,我想。我对陌生的欲望感到不安,茫然无措间竟然下意识模仿起信徒对主的顺从来。这种宗教的顺从,事实证明,是错误的尝试,堆积在我胸口的阴郁非但没有减轻,还更加上了一重对失败的羞耻。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放下男人的脚,坐在一边,握住十字架祈祷。
“呵。”我听到一声轻笑,抬起头,从光与影交织的沉默中,我察觉出是男人发出的。
他在看我。
我拖着男人,继续走着。先前的暗示一直啃食着我的内心,看不见的焦灼爬满了修女服包裹的肉体,没有了神的庇佑的我,像是离开了无菌室的病人,每一口呼吸都是从死的嘴里渡过来的。
“嗯……”男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痛苦的花蕾已经在他的伤口间舒展开来第一片花瓣,厚重的吐息带着隐隐约约的烟味,钻进了我的衣领里。一瞬间,我发现,我的两点罪恶可耻地颤动起来。
来到一棵树下,我想就是这棵树了。粗糙的异形的筋肉与血管包裹住脆弱的本体,扩展开来的臂膀垂下浓密的带着生的压倒性存在的毛须,叶片张开指头,挡住高高在上的月的视线。
男人没有回答我,或许主也遗弃了异教的存在。据说在宗教战争中,秉持着不同教义的人,背负着各自的圣具,为永失圣光的异教徒降下神罚。我半蹲着,看着眼前这个走入我所在的剧场的男人。死没有歌唱,她是否还站在舞台上,我无从得知。
云动了,当微弱的月光洒落地面时,我才回想起,原来主也存在于夜晚。您想要我做什么,我对着无人的教堂外的小道内心质问着,路面上无人清扫的烟头微微翘起,回答了我的疑问。
和他做爱。
我把水桶放在地上。一天的工作结束,作为修女的我已无事可做,在等待黎明的这段无所事事的夜,睡眠是挂在脖子上的月桂花环,没有重量,没有存在,但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她走向腐烂的窈窕身影。
无论去哪里,我想,至少要换一身衣服。于是我再次提起水桶,绕过玫瑰的花丛与插在地上的死的箭矛——墓碑插入泥土,周围杂草的汁液早已风干,结合处裸露在干裂的花圃里。一种与永恒的交欢,隐含着古希腊式悖论的愉悦。若人是由泥土捏成的,那死后插入泥土的墓碑,正是跨越生的谎言,背着主的暗藏责备的目光,在夜色的掩护下进行交合,从灌脓的伤口流出子与母的丑闻。
在夜里,没有太阳神的注视,生疲于拙劣的演技,在台后休息去了。死的替补登场,面对唯我一人的观众席,张开了涂抹唇紫的灵巧小口。这时,我听见声响,死的独白被打断。望向剧场入口敞开的大门,有人走了进来。这场没有宣传,没有预告的戏码,有人将与我共享。
“用鼻子呼吸,不然你会死的,”他说,随即不等我回答,再次唤来风雨。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他单方面开始了这个吻,又单方面停止,舔舐着我的嘴唇,把我滴落的唾液全部舔干净了。
“真是敏感啊,原来你的乳头在这里。”他用穿了环的嘴唇来来回回地蹭着那个奇怪的开关,每次触碰都带给我懵懂的醍醐,我好像第一次走进教堂的人,主教将手掌放在我的头顶,把主的教诲给予未来的信徒。
“你是处女吗,”我的主问。我点点头,带着神旨的白鸽凑到玛利亚的耳边,告诉这位纯洁的圣母,她将诞下这个世界的神。
“lucky~”他又表现出那种孩童一般的兴奋,我迷惑不解,因为我只是他引导的众人的一员。他指引着我,让我跨坐在他身上。我很怕弄痛他,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过了三天才复活,就算是神,在升天前也拥有和人一般脆弱的肉体。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与刚才自发的身体内部的欲望不同,这是第一次从外部与他人的欲望相对,就像面对圣母塑像和十字架一样,他淫邪的手,带着下流意欲的表情,和堂堂正正裸露的欲望,变身为另一种宗教的神威。在他的注视之下,我无法逃走。
我跪坐着,像无数次跪在神前祈祷一样,同样的膝盖这次跪在了异教的神的面前。
身后的手把我更加密切地推到他身前,骨节突出的手指从前后对我的肉体加以侵犯。我知道,这身修女服是旧神为我下的禁锢,如果脱下它,如果它被脱下,我就会加入圣战的敌方,唯一可以侍奉新神的,证明我虔诚信仰的圣具,就是这具肉体而已。
“喂喂,好歹说句什么啊,”他不耐烦地嚷嚷着,习惯的粗鲁用词和强调性的音调,在我耳朵里形成了哐当有力的共鸣。
“我,”一旦意识到我的爱,话语便成了阻隔。他微微皱了皱眉,我立马回答,“我喜欢你的眼睛。”
话一说出口,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撒旦的眼睛,上扬的三白眼寄宿着冒犯的耻光,仅仅直视它们,我就感觉自己已经被扒光得一丝不挂了。
因为受伤,他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偶尔还夹杂着喘不过气的呼吸声。“我想看看你的脸,”我一五一十地回答。先前的暗示,还有刚才折磨我的罪恶都抽离了我,诅咒被解开了。
“哦?想看看被你侵犯的男人长得怎么样?那么不好意思,可能让你失望了。”他用手胡乱擦着自己的脸,好像刚才的疼痛都是为了阻止我所装出来的演技。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另一只手还抓着我的手腕,比我高一点的体温通过粗糙的手掌试图将诅咒再次施加在我身上。
在额头画上十字架,他转身离开了。教堂里仅剩的三五教徒也纷纷转过头,沐浴一天中最后的主的圣光,然后推开门走进朦胧不清的现实中去了。
教堂内只剩下我一人,和没有生息的圣母玛利亚的塑像。当真实退潮,祈祷用的木凳上只留下白色的泡沫,暗示着浪潮的曾经存在。
不,他们不曾存在,我想,在这座腐烂歪曲的城市,真实只存在于这座小小的教堂。追逐虚假的救济的人们来到这里,我倾听,微笑,留下毫无意义的似是而非的谎言,在圣母浑浊的宛如死鱼的眼睛里,在十字架下,泡沫升起,在浮出海面的瞬间,被漆黑的海藻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