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和贺渊并骑而行,陆浩的官袍不知被丢在哪里,贺渊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陆浩没有问他,一路人马尽快回了祈福村。王灯王烛依旧守在小医馆门口,贺渊回头看了陆浩一眼,犹豫一下,道:“阿浩,要不你在外面等我?”
陆浩心道,你还真当我不会生气?他摇头拒绝。
瞎了你们的眼老子可是太医的水平!
贺渊笑了一下:“我来我来。”
不一会,有人禀报说找到村民们,确实被下了药迷晕了,又被捆了起来。
贺渊凉凉看他一眼:“你是想让我把你灭口?”
“世子啊,在下职责所在,莫要为难我了。”
“肃王前些日子提起过,他想给他家侍卫找个漂亮姑娘,我看鹊儿姐姐很合适。”
哪来的野兔,贺院使一愣。贺夫人却突然在坟前跪下,把头深深垂下。
娘,你看到了吗?月神原谅你了。
贺院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扶起贺夫人:“好点了吗?”贺夫人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住眼前之人。
娘,你怎么就忍心丢下渺渺呢?
渺渺怎么就救不了你的心呢?
贺院使安静地站在她身侧,许久,贺夫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你不问问我是否真的想嫁给你吗?”她的声线因为紧张不自觉得紧绷着。
贺院使感叹道:“她为了复国,真的拼尽全力了。若是昆先生再小心些,不暴露身份,或许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她的计划。”
“她……早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嗯?”
“沈太妃在宫中探听到的。她本来是我们的计划中心,我们想让沈太妃的血脉继承皇位,可惜那个皇帝死得早。”
贺院使不再提此事,只是看着昆咎的坟墓:“当初我恢复身份这么容易,背后也有昆先生吧。”
当时兵部尚书为首的势力与皇帝争夺兵权,皇帝借燕王破局,只是那一次,皇帝胜得太容易了,白惑那方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贺夫人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离开,贺院使摇摇头:“连他们都在担心我们。”
贺夫人沉默片刻,刚刚在醉花楼,一只金色的鸟从窗外飞进来,环绕她悲鸣几声,撞柱而亡。那是昆咎最宠爱的那只月鸟。
贺夫人明白昆咎已死,便请求贺院使和他一起到城北来。
贺院使闻言,放下手臂。贺渊和陆浩一左一右把贺夫人扶起来。
贺夫人抱住他们两人,目光望向贺院使。贺院使对她笑笑,又严肃起来:“虽然很对不起昆先生,但是遗体需要尽快处理了,我怕我们的行踪被有心人盯上。”
于是司七又被叫回来,几人一起动手(司七一直在嚷嚷老爷夫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很快后院的角落就多了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贺渊下意识准备过去扶起她,贺院使挡下他,贺夫人慢慢转过头:“小渊,没关系,你爹防备我也是应该的。”
陆浩轻声说:“我们相信你。”
贺夫人睁大了眼睛,贺渊和陆浩相视一笑,贺渊道:“娘,如果你一心复国,就不会让我和阿浩在一起了。”
她侧头看向陆浩,想看看他,又被贺院使隔开,贺夫人只好站在原地问:“浩哥受伤了吗?”
陆浩摇摇头:“我没事。”
“我想去看看她,她在这里面吗?”
启安派人去找孟寺正和村民们。
齐承礼是个大麻烦,贺渊和陆浩亲自去找他。地窖里,齐承礼躺在地上睡得正香,可能是迷药量太大,怎么叫都叫不醒。
贺渊给他号了号脉,见他脉搏平稳,吩咐道:“先送回府上,等他醒来,要不要禀报陛下让他自己决定。”
贺夫人看向贺院使,似乎也有点受打击:“我解释过了,你不相信我吗?”
贺院使语气平和:"我相信你,但我相信你是一回事,我不让他们俩冒险是另一回事。"
贺渊和陆浩对视一眼,娘这是把身世告诉贺院使了?
贺院使道:“你娘说昆先生去世了,大约在你这里。”他对司七道,“看着门外,别让外人进来。”司七毫不犹豫,领命而出。
贺渊愣了愣,不解爹娘为什么知道昆咎死了。
贺院使看着司七离开,突然侧身一步,拉过贺陆两人的手臂,让他们站着自己背后。
司七的一个心腹在门外喊:“少爷!老爷和夫人来了!”贺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贺渊当机立断:“司七,看着这个房间,别放人进来。阿浩,我们出去吧,正好有很多问题要问问娘。”
陆浩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过了一会,司七缓过劲来了,提议道:“既然要隐蔽,那就最好把遗体扔到河里。”
贺渊摇摇头,昆咎怎么说也是他的外祖母,还是入土为安吧。陆浩低头检查了一下昆咎的遗体,看看有没有什么会暴露她身份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带。
司七还在,此时不是提问的时机。陆浩便把话咽了下去。
倒是司七没想到前几日找寻的目标已经逝世,吓了一跳。贺渊也想不到天衣无缝的说法,索性不解释,只是下令:“安葬在后院吧。”
司七还没缓过神,结结巴巴道:“少爷,这这这……”
贺渊松了口气,司七趁机上去低声说了几句,贺渊道:“这些人是路过的土匪,我手上的是他们首领的令牌,记住了,守城军问起就这么说。”
若他实话实说,就是昭民在盛安城外刺杀皇室血脉,盛安必然也会像姜歧那样大肆捕杀昭民。他毕竟留着舟家的血,做一些小事也是应该的。
启安和司七对视一眼,当他们傻哦。
贺渊无奈道:“好吧好吧,司七,你也来。”司七以前便是贺府侍卫总领,值得信任。
开了门,陆浩和司七看见倒在地上的昆咎具是一愣,昆咎面色紫黑,任谁也不会觉得她是活人。
陆浩认出昆咎胸口的匕首是贺渊的,他想起刚才的满天悲鸟,又想到贺渊手上能命令昭民的玉玺。莫非,昆咎竟是昭皇不成?
贺渊向陆浩眨眨眼,陆浩心领神会,对启安道:“启安,向守城军解释的事就拜托你了。”他引开启安的意图太明显,启安嘴张了张,还是恭敬领命。
启安本想让陆浩和他一起走,见陆浩心神全在贺渊身上,在心里摇摇头,向贺渊道:“我家少爷拜托世子了。”
启安离去后,贺渊对司七道:“带上几个人跟我走,事还没完。”
“我、我不说了。”
侍卫们和昭民交手不过一刻钟左右,却也有过半之人受了伤。陆浩见一个不幸中箭的倒霉蛋一个劲在地上哼哼,准备给他做个紧急处理,那陆府侍卫看着陆浩,战战兢兢地问:“三少爷,您懂医术?”
启安抽了抽嘴角:“少爷,还是我来吧。”
月神啊,感谢你没有抛弃你不忠诚的子民,让我遇到这个人。
月神庇佑。
贺院使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我看得见。”
一次虚假的一见钟情,换一份真实的日久生情,不亏。
此时,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不知从哪窜出来,在土堆上徘徊片刻,又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她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我也说不清,但是我能感觉到,随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少,她渐渐开始迷惑了,她不像一起那样坚定不移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唯一目标是否正确。”
贺院使静静看着她:“我明白你的意思,谁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喜怒哀乐。”
贺夫人在贺渊和陆浩面前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她看着面前的坟墓,泪如雨下。
启安跟在陆浩身后,陆浩皱眉道:“启安,你禀告父亲的时候,不要多嘴。”
动静那么大,陆将军自是要知晓的。
启安苦笑道:“少爷啊,这么大的事我总得给老爷备案。”这位世子能命令刺杀陆浩的人?世子还说那些人是路过的土匪?怎么想怎么奇怪吧?
贺夫人点点头:“嗯,连齐承弘能够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也是赵雁在其中推波助澜。”
贺院使又想到贺夫人的父亲或许尚在人世,问:“那你父亲是?”
贺夫人摇摇头:“娘没怎么提过,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在追捕中了,我只知道为了血脉的纯粹,父亲似乎是娘的一个表亲。娘应当不喜欢父亲,只是为了延续血脉。”
在醉花楼,她告诉贺院使,自己是昆咎的孩子,昭朝的血脉。
等于告诉贺院使,她和贺院使的相知相遇不过是欺骗罢了。
等她回过神,贺院使问:“师父怎么知道我的身世?连当今也是最近才查到的。”
司七小心地把挖掘的痕迹掩饰好,贺院使看看贺夫人:“回去吧?”
贺夫人担忧地看向贺陆两人:“经历了这种事我想陪陪孩子们,你们被吓到了吧?”
贺渊清咳一声:“娘,我想去和阿浩单独转转。”他没给贺夫人再说话的机会,和陆浩转身就走,还捎带把司七拖走了。
他想起陆浩大闹季府之后,贺夫人一开始并不同意他和陆浩的事。她大概不是接受不了陆浩,只是考虑到贺渊的血脉是昭朝的希望。
可她最后还是同意了。比起复国,她更在乎贺渊,仅此而已。
她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贺渊替她打开门,贺夫人慢慢走进去,目光落向昆咎的尸体。她静静跪下,在遗体的胸口画了一道弧线。
信奉月神的昭朝子民,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升入月神的国度。
月神庇佑,吾心永生。
贺夫人放弃和贺院使对峙,放轻声音对贺陆两人道:“娘养的鸟飞到我那里,撞在墙上自尽了,这意味着它的主人已经死了。”
贺渊愣了愣,片刻嗫嚅道:“对不起。”
贺夫人并无半分责怪他的意思,语气依旧温柔:“娘她已经不想活了,比起亡命天涯,她宁愿早点死,好让你的身份少一个人知道。”
他和贺夫人相对而立。
贺渊从未见过爹对娘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
贺夫人恍惚了一下:“娘告诉我说她要和小渊单独谈谈,让我看住你爹她好杀了肃王,她答应我不会再对浩哥出手了,我早该明白她在骗我。”
门外只有贺夫人和贺院使两人,贺渊和贺夫人目光相接。她的眼神,有些地方变了,可有些东西却如故。
陆浩轻声唤:“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而且娘为啥穿得男装啊?
司七正准备搬运昆咎的遗体,却突然一脸警惕地看向门外。陆浩不解的看着他,片刻神情也严肃起来。
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外面有司七的人看守,这喧哗声是从何而来?
贺渊道:“你当做什么都不知就好,娘那边……我自己说。”
司七下意识道:“少爷,不会因为昆先生不同意你和陆少爷的事,你就把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贺陆:……
陆浩见他们发愣,皱皱眉:“孟寺正呢?周围的村民有没有受伤?还有快去把肃王找回来。”
孟寺正的手下,那个倒霉地被牵连进来的司务刚才被一个昭民击晕了,此时被叫醒,迷迷糊糊道:“我们来看尸体的时候,周围还有村民呢。”他刚才晕倒之后被侍卫们顺手保护了一下,没受什么伤。
那个去找贺渊报信的侍卫道:“我出去的时候发现孟寺正他们都倒在那边被绑起来了,应该是被打晕了,村民们大约也是被绑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