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院使皱皱眉,觉得不妥:“可信吗?”
太后叹口气:“死无对证。沈氏宫里的人也什么都不知道,沈氏一向和皇后亲厚,就看,皇上信不信了。”
次日下午,城北祈福村。贺院使不知去了何处,村中的小医馆仅有贺渊和王灯王烛三人,贺渊正整理刚才开的药方,留作备案。
旁边的钱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还是贺院使师父的儿子,自然熟悉贺院使,他低声向贺院使叙述了病情。
贺院使看了眼皇上,不好直接上去把脉,钱太医把药方递给他,道:“陛下没有伤及根本,细心调养也许……”
贺院使有心与他讨论药方,念及自己的身份,硬是咽了下去,问太后:“何人所为?”
在一片安静中,她闭上眼。
她一直以为自己许久以来的隐藏是有意义的,可她真的闭上眼的时候,她觉得她这一生,一片虚无。
好在,都结束了。
虽然他也没当过皇帝,不过,就像他定然不适合成为屠夫一样,他定然不适合。
皇位又如何?他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有贺院使、贺夫人、姐姐、他的朋友们陪伴。
他不是个能给天下黎民带来盛世的人,不能比当今做得更好。如果他做个昏君,和当个庸医有什么区别?
昆咎这么急着推他上位,爹当上皇帝之后,昆咎会不会让爹死了给自己让位呢?
况且,要让他为了万人之上的身份,杀了那个皇爷爷吗?皇位动荡的时候,会牵扯多少人呢?会有多少人因为他这个念头死去?
如果阿浩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明白的。
贺渊愈发觉得昆咎危险,一个死都不怕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来不及细想,只是问:“你告诉我你的身份,不怕我告发你?”
昆咎笑而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月纹的锦囊,递给贺渊:“这是证明昭皇身份的玉玺,舟氏嫡系如今就剩你我和你娘亲了,自然是要传给你的。”
史书中记载的昭皇令吗?不对,国破之时,昭皇令被齐氏毁了,这应该是后制的。
她是昭皇!
昆咎没必要骗他,难怪前些日子她没出现,原来是要专注姜岐战事。
贺渊之前猜到了昆咎是昭朝嫡系,毕竟昆咎的女儿去接近燕王,延续昭朝血脉,那么昆咎一定是嫡系,只是,她竟是昭皇。
“当年那场大清缴过后,舟氏嫡系便只剩女子了,要是循旧例,舟氏早都灭亡了。”
昆咎见贺渊沉默,呵呵一笑:“小渊,你看,我们并不是没有计划,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登上那个位置。”
贺渊避而不答,只是问:“那赵进呢?你既然说太妃有你们的人,为何不帮赵进杀了皇帝。”
昆咎笑道:“也对,齐承弘不会让人把这种事传出去的。现在你知道了,齐承弘很可能不会再有儿子。四皇子被废,五皇子已死,三皇子涉嫌弑父,而六皇子在赵雁还在的时候就动了手脚,他活不过三岁的。肃王是个不忠不悌之人。即使有你这个好南风的世子,燕王也是最佳人选,世人会觉得,燕王再生个儿子不就可以了吗。”
“你不是都说了吗?比起我,让娘再生一个儿子都可以!”
昆咎摇摇头:“别心急,你看,显而易见,舟氏一脉人丁稀薄,我只有渺渺一个女儿,渺渺这么多年也只有一子一女。刺杀陆浩失败,我们在姜岐又损失惨重,本来我也是想等渺渺再生一个儿子。但是,来不及了,在我死之前,我要尽力抹去所有不确定因素。”
昆咎笑笑:“你大概没察觉到,我试探过你,你次次不露半点动摇,不过也许陆浩死了的话,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可以趁虚而入呢。”
两人谈不拢,贺渊也懒得费劲,问:“沈太妃是你们的人吧?”
“何以见得?”
“首先为了给杀害五皇子创造时机,我们人手有限,皇上的注意力都在镇北军,所以姜歧那边才有机可乘。我本来打算一石二鸟,陆府出事后趁乱带走陆浩威胁你,没想到那用来嫁祸的虎符竟然被陆家的人发现了。后来我让王雁伪造圣旨,下毒杀他,可惜我没想到陆浩出身将门,竟然精通岐黄之道。”
贺渊冷冷道:“就因为他挡了你的路?”
昆咎微微一笑:“小渊,这可是怪你,你太喜欢他了,甚至容不下旁人,若你纳上几门妾室,他也没必要去死。”她微微叹口气,“你精通医术,我还真找不到能让你察觉不出的催情药,不然只是有个后代倒是简单。”
她都能想到御医怎么说:“陛下,怕是、怕是会有碍子嗣。”
她许是被带到了慎行司,这里没有光,一片黑暗,她知道今日跑不了,早已提前喝了毒酒。
她闭上眼,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她听见一个太监阴阳怪气的声音:“沈太妃,好好的太妃不当,何必找死啊。”
昆咎见他久久不语,温和道:“小渊,你得好好想想你身上的血脉。”
“你没有证据。”昆咎没有理由骗他,但对昆咎这种人,贺渊还是保持怀疑。
“我为了你杀了这么多人,算不算证据?”
昆咎略略惊讶,她没想到贺渊竟然已经看出了她的目的。心细机敏,遇事不乱,倒是当皇帝的好料子。
她并不慌张:“你早都猜到了?我哪里出了疏漏?”
贺渊沉默一会,还是答了:“你送给阿浩的玉符是昭朝风格。”
昆咎的身份,真的是燕王府的把柄吗?还是他们共同的把柄呢?贺渊的身份若是暴露,她的复国大业岂不是会胎死腹中。
同归于尽。
昆咎似是服软了:“差点忘了,小渊你还忙着呢,那我先走了。”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未动,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贺渊。
所以她才这样有恃无恐吗?
贺渊舒展开嘴角,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昆先生,身子可好些了?”
王灯王烛不知道昆咎的真面目,两人行了礼,一个给昆咎搬来椅子,另一个匆匆去端茶,昆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对贺渊招招手,贺渊很亲昵地凑过去,昆咎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渊知道吗,我是你的外祖母。”
也许昆咎已经在清缴中被抓捕了?此事被旁人接手了?
正想着,面前响起了脚步声,贺渊当是患病的村民,忙放下手中的笔。一个熟悉的人道:“小渊,好久不见。”
贺渊抬起头。昆咎光明正大的站在他面前,笑容和蔼,白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并无半分被追捕的狼狈。
近了,很近了。
她给皇帝端上一碗莲子羹,皇帝没有防备她,正侧头看着案几上的奏折。她轻轻勾起嘴角,轻声斥责旁边的内侍:“陛下这么坐着岂会舒服,快去拿个靠枕来。”
随侍的太监应下了,几乎在太监转身的一瞬间,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扎向皇帝。
三皇子因涉嫌刺杀当今被软禁在封地,皇后写信向皇上求情,但皇上不为所动。可贺渊有种感觉,这不是三皇子所为,而是昭朝的手段。
近半个月,陆明称在盛安城发现了前朝的踪迹,守城军出动了大量人手,借着保护百姓的名义大肆搜索,各个城门也派了人手筛查。
明明已经是天衣无缝的搜查,甚至真的抓住了几个前朝余孽,但不知为何,昆咎依旧没有半点音信。
太后让太医下去,道:“宫里的沈太妃,说是……三皇子指使。”
贺院使想到刚出生的皇孙。
三皇子因为皇后不讨当今喜欢,但如果皇孙讨陛下喜欢呢?况且如果皇上此时出事了,比起尚在襁褓的六皇子,自是有了子嗣的三皇子保险。
贺院使快步走进皇上的寝宫,他听说陛下又被刺杀了,索性并未出事。
太后守在皇上床边,皇上大约服用了安神的药物,已经睡下了。贺院使上前行了礼,问:“陛下受伤了吗?”
太后倒也没有防着贺院使,摇摇头,叹气道:“太医说,怕是有碍子嗣。”
说起来,当皇帝和当大夫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他不想。
当皇帝真挺好的,但是他不喜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他不喜欢鱼腥草一样,他不喜欢当皇帝。
贺渊没有接:“我不会同意的,任何计划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一旦失败,我不可能让爹娘和姐姐给我陪葬。”
昆咎收回玉玺,不紧不慢道:“没有风险,计划已经成功了,您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皇位就在您面前等着您。”
贺渊嘲讽地勾起嘴角,不知道在笑谁。真当他傻吗?皇上的伤真的治不好了吗?六皇子会不会被什么神医医好了?三皇子到底是皇上深爱之人的儿子,皇上万一愿意相信三皇子了呢?四皇子是废了,可要是其他嫡系死光了大臣会不会推举他?还有齐承礼,只要当今驾崩,他冒犯当今的举动又有谁会在意?
几人对她用了刑,很疼很疼,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提前服下的毒酒终于发挥了效果,她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她又露出一个笑容:“我招……是太子、三皇子殿下让我刺杀陛下的。”
周围的人大概过于惊恐,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昆咎没有骗他,昭朝嫡系已经凋零到连一个男子也没有了。
贺渊皱眉道:“听说当今已经有了昭皇的线索,你这时候来盛安岂不是自投罗网?”
昆咎笑道:“是啊,有个年轻人没受住刑,说了训月鸟的秘法,齐氏倒是能用我们养的鸟找到我,我有法子遮掩,只是不是长久之计。好在昆咎这个暗里的身份几乎无人知道。”她甚至笑得更灿烂了,“这不重要,我的死活和你的前路无关。”
“他偷换了虎符,暴露只是早晚的问题,不如顺手一试。皇上哪有这么好杀,我本就不指望他成功。可惜赵雁了,多机灵的孩子。”
贺渊看向昆咎,他总觉得这个老妪冷酷无情的外表下,藏着一种自我毁灭的疯狂。
昆咎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一笑,然后微微低头,摆出一副臣服的姿态:“我在我的子民口中,被称作昭皇,但只要您愿意,这个称呼随时可以属于您。”
贺渊突然想起昭史中确实有记载,因为舟氏早期有近亲结合的惯例,舟氏幼儿易夭折,舟氏也不易拥有后代。
这点齐氏倒是不同,当今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恒帝更有十三个孩子,只是宫廷斗争不断,当今如今就剩下三个活着的儿子了。
“我可是姓齐,昭民竟然都认同你的计划?”
“把人当棋子用完就扔的只有你们了。”
昆咎仿佛被夸奖了,侃侃而谈:“此回御医都说齐承弘好好修养便不会妨碍子嗣,言外之意不就是若有差池真的再生不出儿子了吗?”
“……有碍子嗣?”贺渊愣住了,他只听爹说皇上被刺杀受了些轻伤。
“我若有子嗣,当今根本不会认下我们!”
“在这一点上计较没有意义,小渊,便是那狗皇帝死了,你也不打算留下子嗣。”
贺渊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不如找个姑娘让我爱上她,就像我爹和我娘。”
贺渊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并无波澜:“你为何这么执着地要杀阿浩?”
昆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你竟先问他吗……你本就是毫无上进心的人,尤其是陆浩出现之后,变得没有一丝一毫野心。这本来无伤大雅,但是,你的血脉必须传下去,陆浩很碍事。”昆咎发自内心的遗憾,“我就应该早些杀了陆浩,如今你们处处谨慎,我人手有限,没了下手的时机。”
“你要杀阿浩为何还要陷害陆将军?”
昆咎闻言一笑:“那个玉符倒是惹了不少事,那本来是空心的,放了些能让我的鸟儿们追踪到的饵料,只是为了掌握陆浩的行踪以防万一。南狱之事过后,渺渺知道我想杀陆浩,以为我在玉符里下毒了,把它拿走了。”
贺渊想起娘说要给玉符开光拿走了玉符,至今并未拿回。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娘虽然似乎知道她自己的身份,但还是护着阿浩的。
只是如果娘知道昆咎的计划,那她对爹……
贺渊沉默片刻,他的顾忌太多了,昆咎却没什么顾忌。昆咎要是宣扬出他的真实身份,逼他造反,他也不可能乖乖被当今抓起来。
这时王灯端了茶放在桌上,贺渊道:“你和王烛先出去。”
王灯王烛听话地下去了。留下贺渊和昆咎两人相对无言,昆咎似是要和他比耐心一般,一直慢悠悠地饮茶,贺渊冷淡道:“想说服我去当皇帝?”
贺渊瞳孔一缩,果然,他猜对了!
他冷眼看着昆咎,昆咎慈爱地笑着:“”可惜渺渺不在,我也许久未见她了。”
此时提起贺夫人,是赤裸裸的威胁啊。但是,贺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半是试探半是挑衅:“昆先生既然想念娘,我便陪先生回去吧。”
两人对视片刻。贺渊眯起眼睛,昆咎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明面上,她还是燕王妃的师父,她当然可以大摇大摆的出现了。
贺渊飞速转过一个念头:昆咎是一个人来得吗?此时制服昆咎是否可以一了百了?
不过他也明白,昆咎不大可能是一个人来的,此时门外应该有她的同党。
皇帝痛呼一声,发了怒,让周围的宫人制住她。
她自知自己反抗不过,一动不动。她被拖出去的时候,听见内侍慌张地喊太医。
她笑了,毒簪子扎一下自然是死不了的,但如果扎在下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