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替他解了外衫,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少爷,我还是去叫太医吧。”
陆浩摇头道:“只是伤口裂开了,又有点扭伤,便是叫太医,也就是用这些药。”他自己把伤口重新包扎,自觉并无大碍
反正伤在左手,他便写了封信给孙景泰,说了罗惜矜的事,让他拿拿主意。
他下意识用胳膊撑住,剧痛猛得冲上大脑,陆浩这才意识到他用了左手。
尚未痊愈的左肩伤上加伤。
陆浩疼得满脸冷汗,陆将军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没想好,说不定我就不留在盛安了。”
贺渊没有阻止:“好好考虑,不急于一时。”
两人不着边际的谈了一会,贺渊道:“正好你在,我有一事相求。”
只是,仅仅是想一想他都要难以呼吸了。
“即使如此……”陆浩艰难地开了口,却也说不出后半句。
啪!
贺渊摇摇头:“这种话别在阿浩面前说。”那家伙想起陆三少,不免又多想。
“行吧,阿浩的脾气还是这么麻烦。”
喝了几杯,孙景泰道:“我也差不多该找个正事做了,我去求爹要个官当当吧。”
贺渊忍不住笑了笑,孙景泰和洪华歌不同,洪华歌那个傻小子需要大家帮忙。但孙景泰会自己做出选择,即使前路未明,也会自己走下去,孙景泰不希望别人的意见干扰他的决定:“正因你知道我会这么说,所以才找我来,不是吗?”
孙景泰眯着眼开玩笑:“我就喜欢你这淡薄性子。”
“啧,陪你喝酒还嫌我淡薄。”
“嗯。”
“洊至,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不后悔吗?”
孙景泰摇摇头:“不甘心啊,但我也不至于去阻碍华歌。我只是想,我为了华歌放弃罗姑娘的心情,和罗姑娘为了姐姐放弃华歌的心情是一样的。我若是和罗姑娘在一起了,却失去华歌,我定不会开心,她想必也一样啊。”
“所以你选择不帮华歌?”
“选择权从来都在罗姑娘身上啊。”
孙景泰苦笑一声:“很喜欢,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还没有喜欢到,能为了她失去华歌。”
贺渊想安慰他,却笨嘴拙舌,最后只能道:“你这不是想的很清楚吗。”
孙景泰道:“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
贺渊不自觉敲敲桌子:“问题在于,你有多喜欢她?”
孙景泰想起前几天他见洪华歌实在伤心,等在罗惜矜的必经之路上,拜托她见华歌一面。少女笑得温和:“他不该再见我了。”
孙景泰忍不住问:“你进宫真的好吗?”
“真说了?”
“说!”
“……我好像、喜欢上罗姑娘了。”
孙景泰苦笑道:“一会听了我说的话,嘴又严又不会骂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哦?那跟阿浩说也一样。
贺渊打量他一眼,见孙景泰似乎真有什么心事,道:“神神秘秘的,说吧。”
两日下来,无功而返,孙景泰似乎都泄了气,劝洪华歌道:“罗姑娘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们认识时间太短,便是强求,她以后也会活在对皇后的愧疚中的,何必呢?”
洪华歌倔强道:“至少她进宫前我想见她一面。”
当晚,贺渊走进望湖酒楼,今天孙景泰悄悄约他晚上一聚,还说不用叫上陆浩。贺渊想着孙景泰大概又有什么“后手”,欣然应允。
若是他早些处理这件事……贺渊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鹿扳指温润冰凉。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洪华歌知道罗惜矜要入宫之后,很快决定要最后争取一下,他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私,但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姑娘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
陆将军冷哼一声:“怎么?不在燕王府住下?”
陆浩只能恭恭敬敬道:“父亲莫嫌弃儿子。”
“我看你巴不得我不管你,好让你和他双宿双飞!”陆将军看他把左手藏在背后,知道他依旧带着那枚扳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喜欢那小子?”
贺渊面色如常地接过柴树递来的酒,道:“我还当你们习惯了。”
柴树:“呸!”
贺渊笑了几声,心却早已沉了底。他确定,陆浩的伤不是什么撞伤。
陆浩立刻反应过来,他外伤前几日就已经痊愈,又岂会用止血化瘀的艾草?
陆浩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道:“没注意又撞到墙上了。”
贺渊盯了他一会,陆浩没有移开眼神,一副毫不心虚的样子。贺渊似是相信了,点点头:“小心些。”
陆浩不明白没抓到昆咎有什么好笑的,坐直身子:“大哥也许快回来了……”
贺渊突然毫无征兆地抱住陆浩。
陆浩猝不及防,茫然道:“洊至?”
隔日,除了洪华歌以外,众人全都聚在孙府。
孙景泰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边,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若是阻止罗惜矜,等于阻止她救皇后,况且罗惜矜虽是喜欢洪华歌,但两人相交不过数日,也很难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她大约不会为了洪华歌放弃皇后。
写信时用的纸笔还没收拾,在桌面摆着,陆浩突然心里一动,又提起笔,铺开宣纸细细勾勒起来,原身善丹青,陆府不比景泽园只有笔墨,用具一应俱全。
左肩虽隐隐作痛,不好大幅动作,倒也不算妨碍。陆浩的手一刻不停,仿佛不是灵光一闪,而是已经构思了许久一样。
青衣青年在纸上展颜一笑,身侧是一只半人高展翅欲飞的白鹤。
陆浩琢磨了一路罗惜矜的事,直到回了陆府,他也不知道如何委婉地向洪华歌开口说罗惜矜要进宫。
“少爷!”阿山低声叫了他一声,陆浩随口应了,脑子还在想洪华歌。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陆浩下意识停下脚步,发现陆将军正冷冷看着自己,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想了想,他也给贺渊写了封信说了罗惜矜的事。陆浩想起他和贺渊约定不再相互隐瞒,犹豫片刻,却还是未提他受伤一事。
正好阿山他们唠叨个不停,陆浩打发他们送信去了。
陆浩也无事可做,望着窗外的圆月发起了呆,等贺渊的回信。
阿山不敢插话,见陆将军离开,吓得赶紧过来扶他,周围的几个侍从也忙过来检查他是否受伤,其中一个侍女慌忙道:“奴婢去叫聂太医……”
若是叫太医,定要惊动梁氏和二哥,陆浩阻止了她:“不用,我无事,你们回去吧。”几个侍从只得听令。
他回了院子,让阿山拿来常用的止血药。
陆将军一掌甩来。
陆浩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后退半步,他嘴里隐隐泛起血腥味,苦涩唤道:“父亲……”
陆将军怒道:“即使如此,你也离不开他了?我陆耀祖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废物儿子!”陆将军一脚踹在他腹部,陆浩本就重心未稳,径直向后栽倒。
贺渊愣了愣,不敢相信这是盛安四少之一说出的话,看来罗惜矜对孙景泰的刺激很大啊,他想了想还是问:“你之前不是讨厌入仕吗?”
孙景泰摇摇头:“之前觉得无用,现在倒是也想干点什么。”
“挺好,想好去做什么了吗?”
“你影响得阿浩最近愈发像你了。”
贺渊微微勾起嘴角:“是吗?”
“你是没见过他之前什么样,他为了你变化是真够大的。”
“不后悔。”
“你既然不后悔,自然是对的。”
“哈哈,洊至,这几个人里面也就你会这么说了。”
也对,若是罗惜矜想见洪华歌最后一面,便是孙景泰阻拦,两人也是见得到的。可惜罗惜矜是真的不愿见洪华歌,孙景泰去求他,罗惜矜也直言拒绝。
“其他人呢?你要说服他们几个不帮华歌吗?”
“他们想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我也就不多嘴了。”
贺渊没有顺势吐槽他,他想孙景泰大概不是找他来问怎么办的,只是来找他倾诉的。他和孙景泰碰了杯,安静等孙景泰开口。
孙景泰果然没在意贺渊的沉默,只是闷头喝酒,许久,他才说话:“我知道罗姑娘不喜欢我,我没想着去追她。只是今日,华歌说要最后一搏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阻止了他。”
贺渊想起今日孙景泰最后确实改了主意,问:“不甘心?”
陆浩没说话,默认了。
陆将军嘲讽道:“是,那小子确实也用了几分心,但有朝一日,他抽身而去,你觉得是他燕王世子会受烦扰,还是你?”
陆浩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若贺渊有了喜欢的女子,自是要离开他的。
少女低下头,笑得苦涩。
那一瞬间孙景泰心疼得他都不敢相信,他这才发现,看着罗惜矜那么久,他竟然动心了。
不是他以往追求的一见钟情,就是那么默默地看着她,然后感情一点点积累,直到再也藏不住,溢出心间。
贺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望向孙景泰,孙景泰无奈地耸耸肩。
你是为啥觉得我不会骂你?
片刻,贺渊冷静下来,孙景泰这些日子为了洪华歌,确实一直在看着罗惜矜,罗惜长相出众又性子温婉,喜欢上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孙景泰困扰地挠挠头,他平日特别注重形象,很少做这种傻气的动作。贺渊笑道:“说,会做你的坚实后盾的。”
孙景泰猛喝一口酒:“那我说了啊!”
“快说。“
贺渊推开门,见桌上上了五六个菜,开了一坛酒,孙景泰正闷头猛喝。贺渊向他打了个招呼:“景泰,上次你忽悠我当后手可让阿浩生气了,这次你还要干什么?”
孙景泰道:“阿浩生气了?不对,今天不是说后手,是我有事和你商量。”
贺渊拉开椅子坐下,有点疑惑:“没叫其他人?”
一旦太后下了懿旨,这件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几人只能尽快动作。
罗惜矜似乎不想见洪华歌,这几日都没有出府,洪华歌给罗惜矜写了好几份表达情意的信,罗惜矜都未曾回信。
几人只好让人守在罗府门口,用这个笨办法期盼能遇到罗惜矜。
如果陆浩没有隐瞒事实,自己却怀疑他,那家伙绝不会是这种反应。(一般情况下被怀疑的话,会用半是伤心半是威胁的语气说“不相信我吗”)
他在说谎。
能让阿浩受伤,果然是因为见了自己,建威将军又动手了吗?
孙景泰突然咳了一声:“我们都在呢你们差不多得了。”贺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放了手。
赵朗竹悄悄向陆浩竖了大拇指,用口型说:“亲、密、接、触。”
陆浩:……
贺渊把头轻轻埋进他的左肩窝里,鼻息打在他侧颈上。
你倒是回去再抱啊!
他轻轻推推贺渊,贺渊抬起头,眯起眼睛:“艾草的味道。”
最后几人倒是意见统一了:这件事情,只能让洪华歌自己做决定。
难得人这么齐,很快气氛就活跃起来。陆浩和贺渊坐在角落,陆浩听说最近大哥那边十分顺利,已经抓获了好几个昭朝的核心人物,便凑近贺渊,压低声音问:“最近有昆咎的消息吗?”
两人靠得很近,陆浩甚至能闻到贺渊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贺渊侧头看他,笑道:“并无。”
原身自是有名章的,陆浩本都挑好了一个阳刻的白玉名章和一个闲章。章按在印泥里,陆浩看着画中之人,想起上次贺渊握着他的手写下“贺渊”。
他放下印章,仅在左下留了一个“渊”字。
陆浩抬起头,才惊觉天色已深。
陆浩一怔,赶紧把左手往背后藏:这都能碰上陆将军,出门没看黄历啊。
他慌忙行了礼:“父亲……”称呼过后,他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陆将军面沉如水:“又去见那小子了?”陆浩心道还真不是,不过他知道以陆将军的性子,否认也无济于事,只是低声道:“您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