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对他上心,这些天为他来回奔波还不够吗?”皇帝下意识站在长辈的立场评判了一句,但也没强求,“依你看来,陆将军和前朝毫无瓜葛,放了他倒也不可,只是……”皇帝停下话头,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只是陆府和燕王府纠缠不清。
贺渊明白皇帝话中未尽之意,道:“陆寺丞生母钟氏,某种意义上,被我祖母所害。”
皇帝并未因他年纪尚轻有所轻视,闻言认可道:“有理。你的意思是,前朝余孽开始对你们这一脉下手了?”
贺渊道:“是,太子、四皇子、五皇子,轮到我们也不奇怪。”其实,从陆浩被下毒联系到前朝要对燕王下手还是有点勉强,但贺渊此时此刻也不是真要追究凶手。
皇帝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和燕王妃一同进宫来服侍太后,等前朝肃清干净了,你们再回去。”
今日是来求皇帝的,贺渊不介意卖个好。
当今放下笔,让他起身。王进不用皇帝多说,已经低着头退了出去。
皇帝的声音平淡,却也并未有不耐烦之意:“陆寺丞的事我知道了,帝印是真的,只不过并非我所用。”
他慌张地握住陆浩的手。
因为对他来说,那个世界就不存在奇迹了。
或者说,仅仅是不能呆在陆浩身旁,无法感受陆浩的存在,就让他无比慌张。
等贺渊回过神,泪水已经无声滑落。
不是因为陆浩就是他自己。而是陆浩让他明白,人是可以全心全意爱着另一个人的,人与人的羁绊,并不是不堪一击、一文不值的东西。
陆浩是他梦里也不曾见过的,他心底隐秘追求过的天真的、值得他付出一切的奇迹。
若是阿浩离开他了……
又是中毒,又是刀伤。
他竟然没陪在阿浩身旁。
贺渊突然觉得后怕起来。不,不是突然觉得,只是从知道陆浩中毒时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慌突然爆发出来。
娘怎么也开始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不过也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母子两人又交谈几句,贺夫人道:“你和阿浩待一会吧,知道你想他。”
贺渊轻轻道:“嗯。”
从一开始,皇上就明白陆将军和前朝几乎不可能有关系,他或许也是真的倚重陆将军,他正真介怀的,一直只是和陆府有关的燕王,或者说是先帝。
皇上内心还是担忧先帝血脉篡位。即使他表面上从容不迫,甚至给了贺家一个名分,但是当今心里大约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介意先帝的一切。
至于应对的法子,贺渊想到了,他自忖有六成把握。
毒虽已清,但是陆浩失血不少,没醒来也正常。贺渊便低声对贺夫人说皇上答应放了陆将军和爹。
贺夫人只是温柔的抱了他一下:“辛苦你了。”
贺渊又看了陆浩几眼,才回过头:“娘,昆先生呢?”
他听说贺渊说服皇上放他离开,既感叹贺渊也能承担大任了,也担忧他惹怒皇上。
能离开自然是好,只是,他心底的阴云却挥之不去。
那张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强压下喜色谢过皇帝,皇帝看他一眼,又埋头批起奏折:“你回去照顾陆寺丞吧,陆寺丞也是朕的臣子,他受害之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贺渊行了礼离开,殿门外的阳光骤然照进眼里,贺渊眯了眯眼。阿浩醒了之后知道陆将军被释放会很高兴的。
他满心挂念陆浩,没注意到他背后一众宫女太监中,某个人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
刚才他所言,无论是燕王一脉可能被害,还是钟芸烟死亡的真相,当今早都明白。此番陆浩被毒杀,不管真相如何,明面上陆府可以摆脱勾结前朝的帽子。
至于燕王府和陆府。
贺渊有龙阳之好和他自称一个男人的夫君不同,前者可以说是风流,前朝也并非没有皇帝好男色,后者却犯天下之大不讳。
以退为进。
皇帝回忆了一下:“嗯,朕确实说过,陆寺丞若依托于你便可释放,难怪石擎峰那个倔脾气会放人。”
这句话是当今说的,莫非让阿浩另初南狱不是当今说的吗?贺渊暗暗警惕,不过此番他也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贺渊站在清正殿门口,他刚才优先去了太后处询问此事当今的态度。
太后言,当时四皇子一案结束,石擎峰疑心背后还有推波助澜之人,便顺着线索继续查了下去,竟然找到了前朝之人出手的迹象。
石擎峰瞒下了这件事,只是暗中禀报皇上。
他在明示陆将军不会和燕王联手。不过在皇帝眼中,比起天下至尊之位,伉俪之情又算什么呢?
皇帝却丝毫没有动摇:“北伐之事,确实要依仗陆将军,况且来回审问,也无人说此事和将军有关。”只是他说完,却也没了下文。
“孙儿相信清者自清。说起来释放陆寺丞一事,孙儿斗胆替他做主,皇爷爷莫要怪罪。”
皇帝虽并不亲近自己这一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但贺渊目的不在此,他只是道:“孙儿谢过皇爷爷,只是王爷久居内宫,于理不合,燕王府在盛安城内,相信只要留心,并无大碍。”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坚定起来,“孙儿只是想请皇爷爷释放陆府众人。”
皇帝微微诧异:“为了陆寺丞?”
“是。”
贺渊道:“是,孙儿知道。”真心实意希望阿浩活着的人,当今绝对算一个。
“怎么?希望我彻查凶手?”
贺渊摇摇头:“若是针对陆府,自然要对陆将军下手,如今针对陆寺丞,应当是受我牵连了,前朝之人泄愤之举。”这也是如今最合理的解释了,不然为何不针对建威将军、不针对嫡长子陆元、单单针对陆浩呢?
又等了半刻钟,王进请贺渊进去。
书房中,当今桌上摆了半人高的奏折。贺渊依礼并未多看,规规矩矩地行礼。
“孙儿参见皇爷爷。”按礼制其实贺渊应该加个“伯”字,只是之前皇上为了让太后高兴,准许贺渊叫得亲近些。
像是和父母走失的小孩子,就是单纯的害怕而已。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贺渊觉得自己这样毫无男子气概,可泪水无法控制地溢出眼眶。
他因陆浩濒死而昏迷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他和陆浩本就是一人,如果陆浩去世,他自然也无法活下去。
那是灵魂之间的联系,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可即使如此,即使他会和陆浩一同死去,可一想到陆浩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依旧觉得害怕。
他自小不善交际,甚至被人评价过孤僻。他的生活无非就是一个人学医术,一个人看话本,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他有时候失眠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他会想人和人的羁绊不过如此,自己的痛苦终究只能自己承受,一个人的时候终究会寂寞。
但对他来说,陆浩不一样。
等房间就剩他一人了,贺渊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望着陆浩发了一会愣,突然就觉得寂寞起来。
他昏迷的时候,阿浩也是这么寂寞地看着他吗?
贺渊还没仔细看过陆浩的刀伤,但是纱布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伤口,他也无法判断伤口的深浅。
贺夫人轻声道:“师父心口的老毛病犯了,实在受不住回山了。”贺夫人回头看了眼陆浩,声音更轻了,“前几日师父不是留给阿浩了一个玉符,还在吗?”
贺渊道:“他怕弄坏,去大理寺的时候向来不带,现在在桌上那个盒子里,怎么了?”
贺夫人道:“既然是护身的东西,我便拿去让高人开个光吧,浩哥突逢大灾,求个心安吧。”
景泽园,贺渊推门而入,见贺夫人守在陆浩床边。
贺夫人看他进来,低声道:“浩哥无事,你不用担心。”
贺渊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他悄声走到床边,见陆浩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呼吸平稳。
世子离开了,行动开始!
倾华阁,小太监懵懵懂懂地问贺院使:“殿下,陛下说您可以离开,您怎么还不高兴?”
贺院使道:“慎言,陛下恩重,我并非不喜。”
天下人怎会让这样的人继承大统?燕王有这样的世子,也会被连累的和皇位无缘。
皇帝沉默片刻,眼神流露出一点怀念,还有一丝茫然:“你们一脉,真是像极了皇兄。”
“王进!传朕旨意,释放陆府众人。让燕王也回去吧,母后都烦他了。”
贺渊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他才把话题扯到这边,重头戏来了:“石大人怎么会徇私枉法,他开始并不认同,不过是因为孙儿说,我作为陆寺丞的夫君,替他做主。”
皇帝眼神骤然犀利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孙儿自然知道。”他说了这么多,唯有这一句,能让皇帝放了陆府众人。
所以,虎符丢失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疑心是前朝在搞鬼。
太后又言,皇上事务繁多,一时多疑也是有的,他毕竟是你的伯祖父,你也要多多体谅他。
太后说得隐晦,贺渊却明白了,症结原来在这个“伯祖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