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等到刘曦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他小小年纪,倒是很懂得如何戳人痛处,如何攀扯长辈。” 她没有说你没错,也没有说你做得对,但刘曦敏锐的感觉到,母亲好像没有斥责她杀人? “然后呢?”刘昭继续问,“你怎么做的?” “我我好生气,让他住口,他不听,我、我就拿起棋盘……” 刘曦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想让他闭嘴,我没想,我没想他会死……” 刘昭沉默了片刻。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刘曦压抑的抽泣。 “你知道错了吗?” 刘曦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知道了,曦儿知道错了,曦儿不该动手杀人。” “知道错,便要承担后果。” 刘曦的小脸更白了。 刘昭站起身,不再看女儿,转向韩信,“曦儿先留在大将军府,你府上的人,朕信得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将她带离。” 反正这事已经发生了,她就一个女儿,有韩信撑场面,那些人能说什么? 这事就是麻烦在涉及宗族,而帝王的宗族还不能少,因为这些人虽然是麻烦,但很重要。没有宗族,皇帝成了孤立无援的,在群臣里,那就是羊在狼群。 所以很多时候皇室的人都是拖累,偏偏都要护着,位子都不低,因为利益共同体。 但是刘昭觉得她这事好办,走个过场,她这么励精图治,中央这些年强大如此,还不能仗势欺人? 吴王要造反就造,她正想把吴地收回中央,他们刘家人多,死死也无所谓。 未央宫,宣室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窥探。 巨大的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更衬得气氛凝重。 刘昭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脸上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廷尉许砺与丞相陈平肃立阶下,两人均已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濯龙苑惨案的梗概,此刻心绪翻腾,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坐。” 两人谢恩,在早已备好的席垫上跽坐。 “濯龙苑之事,想必二位已知。” 刘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吴王世子刘驹,言行悖逆,藐视宫闱,讥讽君上,辱及长公主。长公主刘曦,年幼气盛,不堪其辱,争执间失手,致刘驹身亡。” 许砺眉头一蹙,她是廷尉,主管刑狱,更习惯从律法条文和证据本身出发。她斟酌着开口:“陛下,臣已命人初步问询在场宫人,吴王世子言辞确有不当之处。然失手致死亦需详查过程、动机、力道……” “许卿,”刘昭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朕召你来,不是要你详查失手的力道和角度。朕要你查的,是吴王世子刘驹,身为藩国嗣子,入朝觐见期间,对皇室、对朕,究竟说了哪些大逆不道之言! 濯龙苑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宫人还是吴国随从,需逐一隔离,严加审问,务必令其吐实,相互印证,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皇室尊严,关乎藩国对中央是否心存敬畏!可能办妥?” 许砺心头一震。 皇帝这话,不是查长公主如何杀人,而是坐实吴王世子的不臣与悖逆,从皇室公主杀人扭转为藩国世子挑衅皇室引发冲突致死! “臣明白!”许砺肃然应道。 从皇帝说出这番话开始,这起案件就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司法范畴,变成了赤裸裸的政治交锋,她只需要执行皇帝的意志。 “陈相,”刘昭转向一直默然垂目的陈平,“你以为此事,朝廷当如何应对?” 陈平缓缓抬头,他早已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了个遍。此刻他清晰地从皇帝的态度中,捕捉到了强势信号。 朝廷不打算为此事退让,还想借此敲打吴国。 “陛下,”陈平的声音沉稳清晰,“吴王世子刘驹,狂悖无礼,自取其祸。长公主殿下,虽行为过激,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吴王刘濞,坐拥东南,素来骄矜。其子如此,可见其平日教诲与心迹。此番丧子,其必衔恨,或借此生事,要挟朝廷。” 陈平话锋一转,“如今朝廷,非是高祖初定天下之时,内外交困之际。陛下登基以来,北逐匈奴,拓土安边。内修政理,仓廪丰实,新政得宜,民心渐附。此正乃中央威权日隆,天下归心之时。” 他看了一眼刘昭,见她神色不动,便继续道,“对待藩国,宽仁怀柔固然需要,然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若因一狂悖世子之死,便使朝廷畏首畏尾,严惩皇室公主以媚藩国,则天下藩王必生轻慢朝廷之心,日后跋扈难制。反之,若朝廷借此表明态度,藩国须谨守臣节,凡有藐视中央、冒犯皇室者,纵是世子,亦无善果。则可收震慑之效,使诸侯知所畏惧。” 陈平这番话,为刘昭的强硬态度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不是皇室欺负藩国,而是藩国挑衅在先,中央维护纲常法纪、彰显权威在后。 刘昭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她就说,谁忠谁奸,她自有分晓。“陈相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她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朕富有四海,励精图治,所为者何?无非是江山稳固,政令通达,四夷宾服,万民安乐。若连自己的女儿,因维护朕之尊严而失手惩戒一狂徒,都要战战兢兢,看藩王脸色,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威势,又有何用?” 她停下脚步,看向许砺和陈平,“此事,便如此定论!” “许砺,你全力查证吴王世子悖逆之言,务必铁证如山!三日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证词卷宗!” “陈平,由你牵头,会同大鸿胪、宗**,拟定对吴王的抚慰诏书。诏书中要写明:朕闻吴世子不幸夭于长安,深表遗憾。然经查,吴世子于宫中言行多有失检,辱及皇室,引发冲突,以致殒命。念其年幼,吴王丧子,朕心亦悯。特加恩赏赐,以示体恤。吴王亦当深省教子之责,约束部属,谨守臣礼,勿负朕望!” 这份诏书,表面安抚,实则问责,将罪责牢牢扣在死去的刘驹和教子无方的刘濞头上,朝廷只是遗憾和体恤。 “至于长公主刘曦,”刘昭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年幼失察,行为过当,禁足于大将军府思过,非诏不得出。” 这个惩罚,将刘曦留在韩信府中,就是最强硬的保护——谁敢去大将军府要人? “若吴王不服,”刘昭的声音转冷,“若其敢有怨言,敢借机生事,甚至敢反——” 她顿了顿,“那便是藐视朝廷,心怀异志!朕正好借此,整顿藩国,收其权,削其地!吴国富庶?甲兵精良?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北军铁骑利,还是他的吴地之兵勇!是朕的府库粮饷足,还是他的盐铜之利能支撑一场国战!” 这番话杀气凛然,许砺与陈平听得心潮澎湃,又倍感压力。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借此事,彻底扭转以往对藩国怀柔的政策,树立中央不容挑衅的绝对权威。 “臣等遵旨!” “去吧。”刘昭挥袖,“将朕的意思,明明白白地传达下去。” 许砺与陈平退出宣室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已深,未央宫的重重殿宇笼罩在星月之下。 第224� 大汉棋圣(四) 待会儿,听我号令…… 原本因吴王驾临而略显喧闹的府邸, 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痛与压抑的狂怒之中。 所有的赏玩、饮宴都停了,仆役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焦灼。 正堂内, 白幡已经挂起, 正中停着一口尚未盖棺的楠木棺椁, 里面躺着面目经过整理, 依旧能看出额角致命伤痕迹的刘驹。 刘濞站在棺椁旁,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他双眼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儿子苍白冰冷的脸, 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悲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肝。 刘驹是他最宠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聪明、骄傲, 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他带他来长安,是想让他见识帝都繁华,结交权贵, 为将来承袭王位、铺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死在皇宫里, 死在一个八岁女娃娃的棋盘之下! “驹儿……我的驹儿……” 刘濞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 锥心刺骨的悲痛, 还掺着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刘昭!刘曦!” 他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堂堂吴王世子, 竟然因为几句口角,就被那个黄毛丫头活活打死! 而朝廷呢?不仅没有立刻严惩凶手,给个说法,反而派兵围了他的邸舍,美其名曰护卫! 这是护卫吗?这是软禁! 是监视!是羞辱!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从宫里隐隐传来的风声—— 皇帝召见了廷尉和丞相,不是在商讨如何处置凶手,而是在搜集他儿子悖逆的罪证?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刘濞一拳砸在棺椁边缘,厚重的楠木发出沉闷的响,“我儿分明是惨遭毒手!她刘昭想包庇自己的女儿,就想往我儿身上泼脏水?做梦!我刘濞不是那些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他身在长安,身处帝国的权力中心,被护卫得水泄不通。 他想闹,想质问,想为儿子讨回公道,却连这邸舍的大门都难以自由出入。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人,找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他想到了宗正刘交。 刘交,是刘昭的叔父,也是刘濞的叔父。 “备车!去宗**!” 刘交刚刚从宫中回来不久,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色。 一边是强势的皇帝和确凿的世子悖逆证据,一边是悲痛欲绝、实力雄厚的吴王。 他这个宗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说吴王刘濞来访,刘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请吴王到偏厅相见。” 刘濞几乎是冲进偏厅的。他来不及寒暄,看到刘交,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叔父!叔父要为侄儿做主啊!驹儿……驹儿他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刘交连忙上前搀扶,“吴王快快请起,世子之事,老夫亦深感痛心,唉……” 刘濞顺势起身,却不肯坐,就站在那里,涕泪交流,将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 “……叔父,驹儿纵有千般不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罪不至死啊!” 刘濞捶胸顿足,“那棋盘何等沉重?她一个八岁孩童,若非心存恶念,岂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故意杀人!陛下……陛下却听信一面之词,不仅不严惩凶手,反而派人围我府邸,搜集什么悖逆之证!这是要让我儿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污名吗?叔父,您掌管宗室,最重族亲情谊,您说说,这公平吗?这让天下宗亲如何看?寒心啊!” 这确实是一桩惨事。 “吴王,你的痛楚,老夫明白。” 刘交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沉重,“老夫刚从宫中回来,陛下确有她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