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 十面埋伏(五) 孤的钱——…… 垓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乌江的水声似乎还夹杂着楚歌的余韵。 战场上,汉军士兵正在清理尸骸,收缴兵器,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肃杀, 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浓重。 刘邦立于刚刚搭建起的高台之上, 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疆场。 大局已定, 可他的心中并无多少尘埃落定的松弛, 反而有一种更深的, 源于权力顶峰的警惕,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悄然涌动。 这警惕的源头, 正来自于台下那个昂首而立,甲胄染血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大将军,韩信。 局势, 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刘邦的脑海中,仍是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的岁月。那时,他是被猛虎追逐, 围困的猎物,在恐惧中挣扎求存。 而如今,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然互换。项羽这头曾经威震天下的猛虎,失了爪牙, 在十面埋伏中发出了濒死的怒吼, 最终被分而食之。 可现在,另一头年轻的,爪牙更锋利的虎,正站在他的面前, 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与野心。 韩信踏步上前,军靴踏在浸满血污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依旧穿着那身征战时的甲衣,更添几分煞气。 他望向刘邦,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里面燃烧着功业与骄傲,还有等待认可与封赏的急切。 “陛下,”韩信的声音清越,他拱手,姿态看似谦恭,难掩内心的桀骜,“臣,幸不辱命!” 他像是在重现当年高台拜将时的场景,只是彼时是受命于危难,此刻则是献捷于功成。 他张扬地,甚至是刻意地,向刘邦伸出了他那刚刚撕裂了霸王的利爪,等待着君王的审视与赞叹。 刘邦是何等人物?他瞬间读懂了韩信眼神深处的一切,那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是对应得封赏的志在必得,更是一种开始滋生的大志。 虎狼纵使俯首帖耳,学那狸奴百依百顺,也难掩其嗜血本性。 更何况,眼前这头虎,已然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露出了峥嵘头角。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如春风化雨。 刘邦笑了起来,那笑容宽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赏。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韩信,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上,语气充满了感慨:“大将军辛苦了!此战定鼎,皆赖将军之神威!朕与天下,皆感将军之功!” 他顺着韩信的心意,无比真诚地赞扬了这爪牙的锋利。 果然,韩信眉眼间的桀骜与自得更盛了几分,他故作谦虚:“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信不敢居功。” 可那上扬的嘴角,那眼底流转的光彩,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澎湃与自得。 大将军之位,已不能满足他了。 刘邦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战场的血浸透了乌江岸边的沙土,又随着雨水滚入滔滔江水。 尘埃已然落定,连大风也卷不动尸堆里那面残破的楚旗。 而四面八方,无数的汉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象征着这片土地的新主。 刘邦的目光再次落在韩信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依旧带着血腥气的烈烈风中,刘邦解下了自己肩上的,象征着权柄的玄色王袍披风。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然后,他亲手,将这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王袍,披在了韩信那冰冷坚硬的甲衣之外。 玄色的王袍覆盖了染血的铠甲,柔软的锦缎贴着冰冷的金属。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相触。 大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刘邦就站在这沙场未散的死亡气息里,静静地看了韩信许久。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穿透那双眼眸,直抵韩信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他锐利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雄心与志向。 他看着那件披在他甲衣之外,被他坦然受之的王袍—— 他看着这个功高震主,袭魏、灭代、破赵、降燕、攻齐、最终在垓下围杀项羽的年轻人,他的前途,无量。 大将军——韩信。 —— 未央宫的蓝图在萧何手中徐徐展开,那规模,那气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意图将整个天下的威仪都收纳其中。 刘昭如今水涨船高,作为即将诞生的庞大帝国板上钉钉的太子,她的东宫自然也是这蓝图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两年萧何没少来请示,刘昭也确实凭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舒适度的追求,提了不少好话—— 比如排水系统要更科学,比如引活水营造园林,比如书房与寝殿的布局要更合理…… 每次萧何都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称赞太子深谋远虑,然后转头就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物料账单,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苦瓜。 “太子啊……不是臣不想依您的意思办,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臣为了宫室壮丽以重威,这每一砖每一瓦,都是钱啊!国库都能跑老鼠了!” 刘昭知道,萧何这话半点不假。 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这几年余下的钱,远远没到可以建这么大宫殿的时候,但正史上那么穷,萧何都咬牙建了长乐未央,更何况现在。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何的尽心能到这种地步! 为了不耽误工期,或许是为了践行他自己,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的理念,萧何,他竟然把自己的家底给垫进去了! 当刘昭偶然从负责账目的小吏那里得知,有几笔的款项赫然来自萧府私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这种操作?打工打到倒贴钱?还是贴给老板修房子?! 刘昭站在快完成,很是巍峨的未央宫工地上,看着萧何那明显清瘦了不少,却依旧忙碌奔波的身影,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 萧何是个实诚人啊,干得最多,付出最多,却从不显山露水。 “萧相国,”刘昭找到正在指挥的萧何,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 萧何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又坦然的笑容:“太子,陛下初定天下,威仪不可失。宫室若因陋就简,恐令诸侯及天下百姓轻视。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用于此,是臣的本分。” 刘昭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执着,知道劝不动了。 她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位帝国未来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因为修房子而破产? 难道让自己的东宫因为资金短缺而装修不行? 更重要的是,萧何此举,丞相都倾家荡产了,太子岂能袖手旁观?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无数的心酸与不舍。 刘昭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出了她那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这一箱是当年秦宫首饰,她一直没什么时间打扮,就在库房积灰了,宝石依旧是宝石,非常经放。 库房里除了这个,里面层层叠叠的箱子,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钱—— 有父皇的赏赐,有从战场上缴获分得的金饼,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还有一些她做小投资赚来的收益。 比如薄姫的生意,她都掺了股。 她摩挲着那些冰凉的金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嘤嘤嘤……”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捶地痛哭。 但最终,她还是咬咬牙,合上箱子,命人抬着,除了那一箱珠玉,其他的直接送到了萧何的丞相府。 “萧相国,”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营造宫室,亦是国本。孤身为太子,理当尽力。这些你先拿去应急,不够,不够再说!” 千万别再说不够了! 不够也没有了! 萧何看着那箱钱财,又看看刘昭那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愣住了。 “太子,太子深明大义!臣代朝廷,谢过太子!”他深深一揖。 刘昭扶起他,心里却在滴血。 她的私房钱啊! 她的小金库,就这么,投进了未央宫那深不见底的吞金兽口中。 一瞬间,她,尊贵的大汉太子,刘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看着萧何感激涕零地收下钱财,转身又投入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刘昭抬头望了望未央宫那宏伟的穹顶,只觉得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销金窟。 “父皇啊父皇,”她暗自腹诽,“您这威仪,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大风起兮,吹不动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只吹来了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她逝去的小钱钱奏响的挽歌。 未央宫的工地上依旧叮当作响,而刘昭的心情比那敲打声还要凌乱。 她正对着自己空了大半的库房帐册唉声叹气,忽然接到刘邦传召。 刘昭整理了一下心情,前往栎阳,进了汉王宫—— 一进去,就看见刘邦正与一个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布衣荆钗,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是许负。 许负看见她来了,对她眨了眨眼,来了一个wink~ 刘昭懒得理她,别说,许负装起神棍来,人模狗样的。 “太子来了,”刘邦招招手,“快过来。朕正让许大家推算吉日,这登基大典,定在何时最为祥瑞?” 许负表情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继续对刘邦说道:“陛下,据天象与气运推演,三月甲午日,乃紫气东来,龙腾云兴之象,最为大吉。” 刘邦显然兴致极高,与许负探讨着天象、历法,最终选定了明年三月的黄道吉日。 大事议定,许负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刘邦这才注意到女儿神色有些恹恹的,不像往日那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