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敖整理衣襟的手指微微发颤,丝绸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眼不敢看刘昭,领口还松散着,露出方才被绳索磨红的肌肤。 “臣……”他声音低哑,“可否告退?” 刘昭却靠近倾身,指尖拂过他锁骨处的红痕。 这个动作让张敖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世子可知,”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孤为何非要赵地不可?” 张敖被她挑白的话搅乱了心神,在这个关头,张家仿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反抗的余地。 甚至他都不敢与张耳,与外人说。 “因为这里,”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缓缓划过,“往北是燕代,往南是河洛,往东是齐地。掌控了这里……” 指尖最终抵住了他的喉结,目光却清明如初,不复方才暧昧。 “就等于掐住了天下的咽喉。” 张敖望着她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才的暧昧调笑不过是这位太子殿下随手施为的试探与警告。 她在用最旖旎的方式,告诉他最残酷的事实,赵地,她志在必得。 “臣明白了。”这次他的声音沉稳许多,带着几分了然的苦涩,“赵地,会永远效忠殿下。” 刘昭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很好。去吧,今夜之事……” “今夜臣一直在府中照料父亲,从未外出。”张敖立即接道。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刘昭摩挲着指尖。 她转身走向案几,上面堆着刚送来的军报。刚翻开一卷,帐帘又被掀开。 刘沅探头进来,“殿下,人我给您绑来了,您怎么这么快就放走了?” 刘昭头也不抬,“二十军棍领了?” “欠着欠着。”刘沅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张世子出去时,耳朵红得能滴血。殿下,您真不想对他做点什么?” “看来二十军棍太轻了。”刘昭终于抬眼,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刘沅立即正色,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般品貌,殿下若是收用,也不亏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满脑子风月?” 刘昭气得怼她,然后吓她,“张敖是赵地未来的王,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臣服,不是用这等手段折辱。今日你这一闹,若让他心生芥蒂,坏了孤的大计——”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让刘沅打了个寒颤。 “臣知错了。”刘沅终于收起玩笑神色,郑重行礼。 刘昭哼了一声,摆手让她走,真是,难道傻的人才能武学天赋异禀?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真是个笨蛋美人。 毕竟这次只是张敖,翻不起风浪,万一下回她脑抽见张良或陈平家的少年,那真是完犊子了。 不过张敖绑着还挺涩,下回等她成年,她要光明正大的玩。 毕竟她父是老流氓,那她是小流氓很合理啊。 赵地很是平静,这一日,她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粮秣账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只见刘峯风尘仆仆,脸上却洋溢满满的兴奋与激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便高声禀报: “殿下!大捷!齐地大捷!大将军韩信,已攻灭齐国!” 刘昭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虽是预料之中的沉稳,她知道韩信能赢,却也想听听这兵仙是如何在她吸引了项羽部分注意力后,以何等手段拿下广袤富庶的齐国的。 “细细说来。” 刘峯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仿佛要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惊涛骇浪尽数倾泻而出: “大将军用兵,真如神鬼莫测!他并未强攻齐军重兵布防的历下,而是伴装休整,暗中却派精锐骑兵,绕过正面防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齐都临淄!” 刘昭眉梢微挑,这确实是韩信的风格,不动则已,一动便直插心脏。 “齐王田广和那个自大的齐相田横,根本没想到大将军行动如此之快!待他们反应过来,我军先锋已兵临城下。临淄城内守军仓促应战,被大将军一举击溃!田广、田横只得弃城而逃,齐地群龙无首,各地城邑望风而降者众多!” 刘昭点了点头,韩信这把快刀,用来对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齐国,再合适不过。 “然而,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刘峯语气变得愈发激昂,“项羽闻讯,急遣大将龙且,率二十万精锐楚军北上援齐,与田广残部汇合于潍水之东,声势浩大,意图与大将军决一死战!” “龙且?”刘昭知道这人,“项羽麾下第一骁将,性骄悍。韩信如何应对?” “正是此人!龙且自恃勇力,轻视大将军,急于求战。大将军利用此点,再施妙计!” 刘峯仿佛亲临战场,说得绘声绘色,“战前夜,大将军命部下连夜制作万余沙袋,于潍水上游堵截水流,使下游河水变浅。” “翌日,大将军亲率一部涉水进攻,佯装不敌,败退回西岸。龙且见状大笑,言道固知信怯也,遂下令全军渡水追击!” 听到这里,刘昭了然,她已经预见到了结局。 “就在楚齐联军大半渡河,行至河中时,大将军下令决开上游沙袋!蓄积的河水奔腾而下,势若万马奔腾,顷刻间将龙且大军冲得七零八落,人马溺毙者无数!大军被分割两岸,首尾不能相顾!” “与此同时,大将军亲率主力,猛攻已渡河的楚军前锋。龙且虽勇,但在大军被分割,阵脚已乱的情况下,独力难支,最终被灌婴将军部下骑卒斩杀于乱军之中!” “主将既死,东岸未及渡河的楚齐联军魂飞魄散,顿时溃散。齐王田广仓皇南逃,不久也被俘获。至此,齐地大局已定!韩信大将军已传檄而定其余城邑,如今正在安抚地方,整编降卒。”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峯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潍水之战的过程,比之火攻白马津,少了几分诡谲狠辣,却更多了正奇相合,算无遗策的大军团作战气魄。 刘昭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在心中再次调高了对韩信军事能力的评价。 水攻,被他用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减灶诱敌,水淹三军,阵斩敌酋……好一个韩信,好一个兵仙。” 她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如此一来,齐国这块肥肉,算是彻底落入我大汉囊中。项羽此刻,恐怕不止是愤怒,更该是心惊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赵地移向已标注为汉土的齐地,再看向被包围的楚国核心区域。 “刘峯,”她吩咐道,“立即将此捷报原文抄送父王。同时,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给大将军的贺信,言辞要恳切,赞誉要不吝其辞。” “另外,从我们缴获的楚军物资中,挑选一批上好的铠甲、战马,连同贺信一并送往齐地,犒劳大将军麾下将士。” “诺!”刘峯躬身领命,他明白,这是太子在展示胸怀,也是在巩固与这位功高盖世的大将军之间的良好关系。 刘峯退下后,刘昭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韩信拿下齐国,功劳太大了。大到足以封王,历史上,他似乎就是在此刻请封假齐王的。 她父王又会如何应对? 而她,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太子,又该如何自处? 她此时可不能去齐地,在政治上,她决不能跟韩信牵扯,她父老了,又不是死了,她不能自找麻烦,被韩信带沟里去。 “六十万兵马指挥若等闲……”韩信这把锋利的剑,用起来顺手,但也极易伤到自己。 赵地的风穿过营帐,带来远方的气息。 东线的火焰已然平息,一场新的,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抚摸着地图上齐国的疆域,眼神深邃。 “韩信……”她轻声低语,“且看你下一步,如何落子。” 韩信,不要太作死。 第106� 十面埋伏(一) 韩信那边信号又卡了…… 齐王宫的正殿空旷而寂静, 昔日齐王的威仪仿佛还残留在雕梁画栋之间。 齐国,主要位于今天的山东省,北至渤海,南接楚地, 西连中原, 东临黄海。 齐地濒海, 有渔盐之利, 平原广阔, 农业发达, 人口稠密, 是楚汉时期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强大, 又富裕。 韩信与李左车走入其中,脚步声在殿内回荡。 韩信的目光越过层层阶陛,直直落在最高处那张镶嵌着明珠美玉的王座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 远远望着。 殿内侍从早已被清退,唯有李左车静立在他身侧,他还处于大将军用兵如神的兴奋中。 潍水一战, 实在是神话。 但韩信对已经打过的战争,并不感兴趣, 他的眼睛被那王座锁住了。 韩信终于控制不住迈步,一步步踏上台阶。 他的动作很慢, 走到王座前, 他停下,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扶手上冰冷的雕纹。 然后,他转身, 坐了下去。 王座宽大,他的身形在其中显得有些孤峭。 他微微后靠,目光平视前方空旷的大殿,他的心跳有些快,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王位。 恍若梦中。 李左车在阶下看着,眉头蹙起,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咳,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还有回声,“大将军,此乃齐王之位。” 反又不反,偏还要坐上去,有本事你先反一个啊。 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韩信仿佛没有听见,他抿了抿唇角,依旧维持着这个坐姿,眼神还有些固执,张耳都成了赵王,他把齐国打下来了,那齐国不就是他的吗? “大将军,”李左车提高了声音,头皮发麻地提醒道,“此位,非人臣可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