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背负这二十万条性命苟活至今,落得个众叛亲离,天地不容。 他猛地放下帐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他看向帐内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绝望。 “你们走吧。”章邯的声音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带上能带的干粮和钱财,趁夜离去。去天下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永远莫要再对人说,你们曾是章邯的将兵,这天地间总还有你们的活路。” “将军!”部将们噗通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将军!一起走吧!何苦,何苦非要留在此地啊!” 章邯只是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斩断了最后的牵绊。 部将们知他心意已决,含泪重重叩首。他们默默收拾起不多的行装,最后看了一眼将军那如山岳般稳健,却也如秋叶般萧索的背影,咬牙冲出军帐。 很快,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而凌乱,又迅速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几名骑士披着玄青披风,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黑暗。 在离去前的刹那,有人回头,透过密集的雨线,与帐帘缝隙中章邯投来的最后目光遥遥一撞。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解脱。 他们在瑟瑟风雨中于马背上含泪抱拳,旋即狠狠抽打马匹,决绝而去。 至此,旧秦势力最后一点星火,伴随着这雨夜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章邯缓缓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横置于上的那柄秦剑。 剑鞘古朴,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身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寒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开始擦拭剑刃。 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巾帕拂过剑身的每一寸,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过往的峥嵘与罪愆。 一遍,又一遍。 直到剑身光亮如秋水,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他整理了一下染满征尘的衣甲,面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二十万亡魂羁留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没有遗言,没有悲啸。 在这空无一人的军帐内,在漫天风雨的呜咽伴奏下,章邯横剑于颈,手臂猛然发力! 寒光乍现,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案几,染红了巾帕,也在他身后的帐幕上,晕开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血色之花。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手中的秦剑哐当落地。那双曾洞察战场瞬息万变,也曾饱含无奈与愧疚的眼睛,最终凝固的,是一片虚无的释然。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仁,赴旧国沉沦。 雨,在天明前渐渐停歇。 当汉军小心翼翼地进入那座寂静得反常的军帐时,看到的便是章邯伏剑自尽的景象。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刘邦沉默良久,脸上的得意与畅快收敛了几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厚葬他吧。”刘邦下令,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以将军之礼,他终究是个对手。” 葬礼简单而肃穆。 章邯的遗体被妥善安置,葬在了一处可遥望咸阳的高坡之上。 没有盛大的仪式,但刘邦亲自到场,献上了一杯水酒。这位曾让他敬佩的大秦名将,以这样决绝的自刎,结束了自己充满矛盾与悲剧的一生。 刘昭站在不远处,心中唏嘘不已。 章邯,无疑是这个时代的悲情英雄。 他曾力挽狂澜,在秦帝国风雨飘摇之际,率领刑徒军屡破起义军,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帝国续命。 他忠诚于他的国,他的君,他为之奋斗的秩序。这份忠诚,是值得尊敬的正义。 然而,他想要保护的秦,那个他效忠的帝国,对千千万万的黔首而言,却意味着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秦法,是永无止境、动辄夺人性命的徭役兵役,是高高在上、吮吸民脂民膏的官吏。 秦人恨秦。 恨那个让他们无法喘息,视他们如草芥的暴政机器。 当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废除了那些繁苛秦法时,秦人争持牛羊酒食献策军士,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打开的,是通往希望的门户。 当章邯困守废丘,秦人非但不助,反而投毒断水,这并非简单的忘恩负义。 在那些普通秦人眼中,章邯守护的,正是那个让他们家破人亡,痛苦不堪的旧秩序。他们恨秦,自然也恨秦最忠实的捍卫者。 他们的反抗,源于求生的本能,源于对暴政的血泪控诉,这同样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正义。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章邯爱他的国,没有错。 秦人恨暴政而求生,也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将忠诚与生存对立起来,将国家与百姓撕裂的暴政与酷法。 章邯的悲剧在于,他身处这历史洪流的撕裂点,他的忠诚成为了压垮自己的巨石。他守护的东西,早已失去了根基。 他想保护的人,却视他为仇寇。 他无力回天,也找不到真正的归属,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这无尽的痛苦。 刘昭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心中明悟更深。 为君者,为政者,若不能体恤民情,若不能将国家之利与百姓之福统一,那么所谓的忠诚与爱国,终将沦为无根之木,甚至可能演变成章邯这般的悲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方能避免这般英雄末路的悲歌。 第77� 汉王东出(二)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风过新坟, 带着雨后的清新与凉意,在无声地祭奠这位末路名将,也在警示着后来者。 刘邦并未在废丘过多停留,汉军旌旗继续东指, 兵锋所向,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见章邯败亡, 心胆俱裂, 相继请降。 不过数日, 三秦之地, 尽数归汉。 刘昭随着刘邦的兵马, 正式踏入关中腹地。 然而, 眼前所见的景象,却让她之前因胜利而产生的些许振奋,瞬间冻结,化作刺骨的寒意与悲悯。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富庶丰饶的关中平原? 满目疮痍, 哀鸿遍野。 村庄大多已成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田野荒芜,杂草丛生, 偶尔能看到一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蹒跚, 挖掘着可能果腹的草根树皮。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 失去了所有光彩,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周遭一切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气味,混合着灰尘,废墟和若有若无的尸臭。 当他们兵马经过一些较大的城邑时,情况并未好转。城墙多有破损, 街道冷清,即便有一些百姓聚集,也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看到汉军旗帜,眼中先是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随即便是更深的惶恐,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王师,是王师回来了吗?”一个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 刘邦骑在马上,看着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虽早已听闻项羽在关中的暴行,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更加触目惊心。 “那是项羽干的。”身边一名老校尉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当年他入咸阳,烧杀抢掠,大火三月不灭。这关中繁华之地,被他和他手下那些兵将,硬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 “项羽!”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焚烧宫室,掳掠妇女,劫掠财货,竟还将关中祸害至此!” 他下马扶起那个老者,老者泣不成声:“大王,项王离去后,三秦王只知盘剥,不恤民生。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已非鲜见矣!”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八个字让刘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看着路边那些蜷缩着的,眼神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孩童,看着他们因极度营养不良而凸出的肋骨和硕大的脑袋,心脏一阵阵抽紧。 眼前这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状,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百姓正在承受的血淋淋的苦难! “父王!”刘昭下马走向刘邦,“必须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再拖延下去,关中就要变成一片死地了!” 刘邦重重地点头,他看向手下,又看着刘昭,再看向老者与关中之景。 “关中父老们,刘邦在此立誓!必重整关中,再建秩序!开仓廪,济饥民!让这秦川大地,重焕生机!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他的声音在荒凉的旷野中回荡,跪伏在地的百姓们,从这誓言中汲取到了微弱的力量,低低的啜泣声和感恩声零星响起。 刘昭看着这一幕,再望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争夺天下,若不能终结这乱世,让百姓重获安宁,那么所有的野心与功业,都将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毫无意义。 军令迅速传下,汉军不再是单纯的征服者,更肩负起了救民于水火的重任。 刘昭主动向刘邦请命,要求亲自负责一部分赈灾事宜。此刻效率就是生命,早一刻分发粮食,就可能多救活几个人。 “父王,儿臣愿往!请拨付部分军粮与医官,儿臣即刻组织人手,设立粥棚,救治伤患!”刘昭语气急切,眼神坚定。 刘邦看着女儿,他心中既感欣慰又骄傲,最终重重点头:“准!萧何后续运来的粮草,你可优先调用!周緤,你带一队人马,护卫太子,听她调遣!” “诺!”周緤抱拳领命。 她手持刘邦的令符,迅速接管了章邯、司马欣、董翳等人留下的,以及未被项羽彻底焚毁的官仓。 尽管存粮不多,但已是救命稻草。她下令在沿途重要城邑、交通要道,以及灾情最严重的村落废墟旁,设立粥棚。 “粥要稠,能立住筷子!”刘昭亲自巡视,对负责的官吏严厉叮嘱,“若有克扣粮米,中饱私囊者,立斩不赦!” 冒着热气的稠粥分发到灾民手中,那一点点粮食的气息,仿佛唤醒了他们麻木的神经。从最初的惶恐迟疑,到后来的争先恐后,无数双枯瘦的手捧着破碗,感受着那久违的、能维系生命的温暖。 刘昭看到在灾民中,妇孺和老弱是最先倒下的。她下令优先保证孩童和孕妇的口粮,并集中身体尚可的妇人,协助维持粥棚秩序、照顾孤幼,给予她们额外的食物作为报酬。同时,派出军中医官,携带从南郑带来的有限药材,救治那些因饥饿和疾病濒临死亡的人。 仅仅施粥并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滋生惰性。刘昭效仿后世之法,提出了以工代赈。她组织身体恢复一些的青壮年,清理城邑街道的废墟,掩埋曝尸,修复一些最基本的水井、道路。 参与劳作的人,除了每日口粮,还能获得少许额外的粮食或布匹。这既恢复了基本秩序,防止瘟疫,也让灾民通过劳动获得了尊严和更多的生存资源。 总有宵小之辈趁火打劫。刘昭调派精锐小队,让刘峯在灾民聚集区巡逻,严厉打击抢夺粮食、欺凌妇孺的恶行,迅速稳定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