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道季青跟九千岁关系不一般,但从来不知季青对九千岁如此情深。 “皇兄你说季青多好的孩子,咱们兄弟这么多个,我就看他顺眼,怎么就没了呢。” 太子颤抖地放下手中的药碗,整个人僵硬地后仰,躺在床上。 庭澜没死,季青没了? 季青把庭澜推开,使得西军的计划没有得逞,京城得以保全。 但……季青怎么没了啊? 太子躺在床上,抬起袖子挡住脸,半响后才开口问宁王,“有橘子吗?你给我拿一个。” 太子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宫宴过后,季青塞给他的那个橘子。 “皇兄,这都入春了,哪里有橘子呀?”宁王语气很是为难。 * 亲王之殡浩浩荡荡,王公大臣皆来送葬,白幡飘扬,大雪一般的纸钱飘在京城街头。 庭澜在其中,一身白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宁手里捧着一颗珠子,里面装着狐狸,坐在一处房顶上。 “你看见了吗,你的葬礼有好大的阵仗,有很多人喜欢你,在意你呢。” 狐狸猛猛点头,身体还没修好,他现在只能以神魂状态存在,透过珠子往外看。 这条街上有那么多的人,狐狸只盯着庭澜看。 他想,庭澜穿白色也好看。 庭澜看起来脸色好多了,一定听了我的话,好好吃饭。 嘿嘿。 他高高兴兴地回头对姐姐说,“我就说庭澜很好的,对不对?” 关宁脸上泛上几分心虚,她现在都没敢告诉狐狸,自己在他入梦的时候,搞了点小动作…… 她大力点着头,“对,他很好,等你以后把他请到家里来,好好招待。” “不过姐姐还有一个问题,你平时很厉害的,怎么就被一个凡人给刺中了呢?” 狐狸瘪了瘪嘴,“我也不知道,但是浑身提不起力气来,很难受。” 关宁瞬间紧张起来,“好孩子,你不会是中毒了吧,我给你的药不管用吗?” “吃过了,当初道士给我算了,说我离开庭澜就好了。” 关宁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了关键,“你跟那个庭澜……睡一起了是吧。” “对啊。”狐狸快活地点点头。 “傻孩子,那是双修啊……”关宁捂住额头,怪不得你突然法力衰退。 你这是双修修过头了,本来是修为共济,但庭澜完全没有修为,只能是你帮他了…… 关宁捧着狐狸站起来,“那看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回来见你的心上人。” 夜深了,其他送殡之人都已经散了。 漆黑的棺木停在灵堂之中,裴樾正在灵前边哭边烧纸钱。 他哭的特别难听,像一只干嚎的鸭子。 庭澜站得离他远了些,直盯着那漆黑的棺材问,“太子今日也来了?” “来了。 “你想做太子吗?”庭澜头都没有歪,口气平淡地问,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裴樾脸上还挂着眼泪,猛地抬起头来,“我非长非嫡,母妃早逝,母族势弱,这怎么可能轮得上我?” “你只说,愿不愿意?” 裴樾十分僵硬的点了点头。 庭澜弹了弹衣角的灰尘,淡淡开口道,“好,你要是即位,记得给季青追封。” 他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棺材。 生与死,也只离了这么一步的距离而已。 他走向前去,轻轻摸着棺材,他俯下身,有些抱歉地小声说,“打扰殿下安睡了。”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棺盖。 明天这棺材就要钉上,他想看小皇子最后一眼。 或者,今晚最后一次共枕。 殿下今天一个人躺在灵堂里,孤孤单单,他该去陪一下。 庭澜将眼神移开,迟疑了一瞬,然后低头往棺中望去。 但棺中空空如也…… 明明是他亲手给小皇子换的衣冠,亲手将小皇子放入棺中,为何会凭空消失不见? 庭澜踉跄了几步,抬起头,看着堂前的灵位怔怔出神。 殿下,丢了?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狐狸双修分了些修为给庭澜,大家不用担心什么寿命论,要是还不放心的话,我就让姐姐发明长生不老丹[撒花] 第67� 嗜痛 庭澜又做梦了, 梦中他回到将小皇子入殓的那天。 桩桩件件都在眼前重演。 他本来是万般舍不得将季青下葬的,只是陈喻说,民间有传说, 说人死后尸身停放太久,投胎转世就会晚些。 他不愿因自己误了殿下的时辰。 庭澜俯下身来, 在小皇子唇边印下一吻。 “殿下今日可好?” 他笑得如往日一般温柔,只是眼中尽是疲惫,好像只靠一丝理智强撑着, 一旦这丝理智断裂, 他会马上疯掉。 一个平静的疯子。 庭澜脱下小皇子穿的柔软长袍,将他小心翼翼抱起,放到清水之中。 温热的水流,顺着苍白的皮肤潺潺而过,流过那道不会再出血的骇人伤口。 庭澜面上隐隐有些发红,脸上浮现些幸福来, 往小皇子身边浇水, 一边笑着回忆。 之前他好像只与季青洗过一次澡,当时季青害羞极了,藏在水里不肯出来,上岸裹着衣服就跑。 庭澜拿起一旁的玫瑰膏子, 搓洗着季青的长发,长发柔顺, 飘散在水中,与他活着的时候并无二致。 “还是喜欢这个味道对不对?”庭澜弯下腰, 凑近季青的耳朵低声问着。 他自顾自继续笑着说,“番邦进贡来了新的味道,我闻着挺好, 香而不腻,不如给殿下几瓶如何。” 殿下要如何试呢?只能放进棺材做陪葬了。 可庭澜的口气却极其寻常自然,好像只是送给心爱之人一件礼物。 他的左手上缠着一块纱布,这是庭澜之前自伤留下的,他割得十分用力,伤口极深,好在未伤到经脉,已经裂开多次,但庭澜从没在意过。 甚至他是刻意将自己的伤口撕裂,看它鲜血淋漓。 好像这样就能畅快似的。 纱布已经被水浸湿了,隐隐透露出血色来,庭澜将衣袖挽到肘间,露出洁白的小臂。 他像是寻常聊天似的,笑着一句接着一句,只是并没有人答复他,或者说,狐狸的回复,并不能被人听见。 在庭澜看不见的地方,狐狸几乎急得伸腿瞪眼,眼泪汪汪,“庭澜,你的手,去重新包扎然后涂药好不好?求你了,好痛的。” “殿下,洗好了。”庭澜拿帕子擦干了自己手上的水,弯腰将小皇子抱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皇子比以前轻了,抱起来要省力许多。 庭澜怕血沾到小皇子身上,直接将自己手上的纱布扯了下来,伤口半凝固的血液沾在纱布上,一撕开就是钻心的痛。 庭澜的表情变都没变,他随便拿了块干净棉布,将手一包,确定不会有血渗出来后,才上前将季青用布巾裹好,放到一旁的榻上。 自己转头从一边拿起繁丽的华服,举起来给季青看。 “殿下喜欢这衣服吗?工还不错。” 狐狸看似静静躺在那里,一句话不言,实则已经嘟囔了半天了,只不过没人能听见,“我觉得不错,颜色红红的,我很喜欢,但我感觉衣服不要紧,你先去治手比较好。” 庭澜笑了一声,解开包裹狐狸的布巾,替他穿衣服。 这件衣服不是赶制的,甚至还有两件。 这是庭澜之前秘密命人制作的婚服,前几日刚做好,甚至狐狸都没有见过。 婚服找了江南手艺最好的绣娘,用料更是不惜重金,岂是一句工不错可以形容的。 如今只能穿进棺材里了…… 庭澜本想着一人一件,同死共穴也算是一桩美事。 他那件就留着吧,没机会穿了。 狐狸这辈子就没被人伺候着穿衣服,可给他别扭坏了,要不是动不了,非得哼哼唧唧团成一个球。 庭澜往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着。 衣服好看,就是显得小皇子脸色更苍白了,庭澜弯身抱起他,走向另一个房间。 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材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棺中放着缀有珠玉宝石的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