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璧顿时笑靥如花,对着小腹柔声道:这孩子可真有福气,瞧瞧你阿父多疼你。 李修白目光在她小腹处停了停,脸色略微好看些,转身离去。 昨晚休息不好,今日上朝时李修白眉宇间带了些倦色。 他如今圣眷正隆,下朝后,户部衙门里挤满了前来关怀的官员。有送百年老参的,有捧千年灵芝的,李修白一律命人婉拒。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下属,见王爷面带倦容,又听闻王妃有孕在身,便自以为体贴地抱来一卷美人图,谄笑道:殿下为国操劳,后院空虚。这些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有小家碧玉,有明媚美人,有弱柳扶风的,也有丰腴多姿的,且都善解人意。殿下若有中意的不妨挑上一二?听闻夫人贤惠大度,如今又身怀六甲,想必也能体恤殿下的 李修白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隐隐头痛,看着这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图,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沉璧的模样 所谓小家碧玉,不及萧沉璧浴后万分之一清丽。 所谓明媚娇艳,不如她盛装时随意的一眼回眸。 所谓弱柳扶风,比不上她装可怜时的楚楚之态。 所谓丰腴多姿,更不如她宽衣之后的玲珑有致。 至于善解人意?呵,萧沉璧能把整个王府乃至长安城都哄得团团转,这等手腕画中人全加起来也比不上。 总之,被迫看完各种美人画后,李修白脑中反而全是萧沉璧的一颦一笑,嬉笑怒骂,甚至连她骗人得逞时眼角的得意都记得分明。 他微微烦躁,薄唇轻启,目光凛冽:你如此精通此事,户部看来是容不下你了,不如去做圣人的花鸟使? 属下失言!属下告退! 属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慌忙抱起美人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去后,他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该!长平王夫妇患难与共,情深似海,夫人更是出了名的风华绝代,珠玉在前,王爷怎会瞧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东西收走了,李修白的思绪才终于收回。 户部积弊如山,元恪留下的烂摊子千头万绪。单是推行榷茶法一项,就牵扯多方利益,阻力重重。圣人看似倚重,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伏首案牍处理政事,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往常他总要忙到深夜,今日,也许是这属官不合时宜的提醒,他忽然想起了晨间萧沉璧那娇声要求再买肉脯的模样,手中的书卷还是放下了。 他当然可以置之不理,但那女人必会假惺惺做出一副委屈万分的姿态,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向来是半分亏也不肯吃的。 若将来孩子真随了她这性子只怕日后王府有得热闹了,不是鸡飞狗跳,便是上蹿下跳。 但若真是个女孩,像她这般狡黠灵动倒也不坏。 毕竟这性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吃不了大亏。 略一沉吟后,李修白还是起身。 一众属官见今日王爷破天荒地早走,皆微微诧异,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暮色四合,赶在东市鼓声将尽前,李修白再次踏入了张记铺子。 昨夜三更,掌柜正睡得香甜时被一群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砸门惊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闹了半天,最后才得知竟然只是一个贵人想吃他们家的肉脯。 掌柜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开门,精心包好一份奉上。 但这点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这贵人出手十分大方,赏了他五十两银子,便是他卖十天也挣不到这个钱! 掌柜连连谢恩,别说半夜叫门了,就是夜夜来敲他也乐意! 对那位贵人清冷出尘的容貌,他更是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今日再见李修白踏入店门,掌柜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贵人您来啦!还是老样子? 李修白略一颔首:嗯。 掌柜手脚麻利,特意多包了些分量。一边包,一边忍不住好奇,赔着笑搭话:贵人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这肉脯是府上小郎君小娘子爱吃,还是夫人喜欢? 李修白素来不喜多言,今日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是夫人,她闹腾得很。 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掌柜脸上顿时乐了。哎哟,这小夫妻真是蜜里调油,羡煞旁人啊。 不过,能把这样一位神仙似的郎君大半夜支使出来买吃食,这位夫人也是驭夫有术。 周围挑选货物的客人本就因李修白出众的样貌频频侧目,此刻听到他的话都善意地笑起来。 李修白被这些目光看得微微烦躁,眉头微蹙:快些。 好嘞!就好就好! 掌柜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将油纸包递过去。 李修白接过,转身欲走。 此时,掌柜忽然想起来一事,这小夫妻是新婚,感情这么好,必定夜夜干柴烈火的,万一他夫人怀了身孕那可不妙。 他急忙追出两步:郎君留步,有件要紧事忘了说! 李修白回眸,然后便听这掌柜压低声音道:咱们这肉脯虽好,但里头是加了艾叶和肉桂的,怀了身孕的妇人偶尔解解馋不打紧,可万不能多吃!吃多了怕是容易滑胎,您千万记得提醒夫人一声啊。 李修白语气倏然转冷:你说什么? 掌柜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舌头都有些打结:肉脯都、都是要放这两样香料的,可不管咱们的事啊,我以为您都知晓的 李修白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记得萧沉璧说这几日已连着吃了不少,案上光油纸包便有数张。 可她非但毫无异样,反而欲罢不能。 加上,她先前便有过蒙骗众人怀孕的事迹,难不成 李修白脸色缓缓沉下来,一言不发离开。 回薜荔院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却示意流风将府中侍医唤来,还特意吩咐不要惊动薜荔院任何人。 是非真假,今晚须验个分明。 第45� 打七寸 任是无情也动人 东市在崇仁坊, 长平王府则坐落在安仁坊。 两坊离得不算远,马车两刻钟就能到。可流风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他侍奉殿下多年,深知其城府之深, 喜怒从不形于色。当年面对庆王、岐王两大劲敌联手打压, 殿下亦能谈笑自若,稳如泰山。 可近来,这位永安郡主萧沉璧总能轻易扯动殿下的情绪。 流风心里嘀咕,这女人手段是真厉害。 路上, 李修白一直在回想这些日子萧沉璧的各种表现。 倘若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在进奏院时她应该不至于对他下杀手。 倘若真的有孕, 为何她吃了如此多容易滑胎之物还没任何反应? 思绪翻涌,这些时日萧沉璧借腹中子嗣对他颐指气使的画面也一一浮现,他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侍医尚未到,李修白神色如常地踏入薜荔院。 一推门, 内室灯火通明,萧沉璧正趴在他的书案上熟睡, 案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账册。 李修白随手翻阅, 只见条理清晰,账目精准,比户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庸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此女心思诡谲,居心叵测,但确有才干。即便是虚与委蛇,她也未曾敷衍了事。 此刻大约是真累极了, 才这般不拘小节地伏案而眠。 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轻轻扇动双翼。 积蓄一路的怒火在这一瞥之下, 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萧沉璧向来警醒,当年她主政魏博之初,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觉得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颇不服气,刺杀、闹事是家常便饭,早把她练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