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康苏勒,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再这么任由他胡闹下去,他们这些人迟早得为他陪葬!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萧沉璧虽然心狠手辣,脾气极大,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小娘子,三番四次找借口推辞此事除了觉得屈辱,应当还有脸皮薄的缘故。 这回虽然口头应承,却未必真的肯做,说不准又像上次糊弄女使一样蒙骗他。 他行医多年,深谙一个道理沉疴需下猛药。 对付郡主这等刚烈性子,就得下重药,让她毫无转圜之机。 念及此,安壬忽想起库房里还存着一瓶药效极佳的迷魂香,顿时下定决心,就它了! 他立即回房,翻箱倒柜,摸出那包用油纸裹紧的黑色粉末。 此物药性霸道,等闲从不拿出来,用在郡主身上倒是对症。正好,康苏勒的伤还没好,她应该不会怀疑。 这算得上连环计了,安壬遂毫不犹豫,将整包粉末拌入常用的炭中。 倒完一包,他略一迟疑,郡主非常人,那姓陆的也非善类,一包恐药力不够 心一横,他又拆开一包,尽数倒入,搅拌均匀,直至看不出一丝异样。 做完这一切,安壬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呵,这剂量,莫说区区两人,便是两头牛也能放倒,此番必能成了! 第18� 鸳鸯戏(加更) 身体里下了一场雨 据大理寺递交的折子所述, 今科及第的三十名进士中,竟有十五人存疑。 这便也意味有十五个落第的举子可能是被挤下去的。 于是崔儋迅速派遣人手一一核查涉案进士、举子,将上述所有人全部召回长安, 随后请旨将其圈于翰林别院, 严加看守,闲杂人等不得近前。 这前十五名进士皆长安权贵子弟,倒是好找。 后十五名举子散落三京十五道,如泥牛入海, 本该极为难寻。 然钱微及其背后一党手段酷烈,十五人死伤大半, 仅余五人尚存,徐文长亦在其中,是以两三日便也找全。 奏报入宫,圣人震怒。 落第举子并天下士林闻之, 更是义愤难平,平康坊内, 讽喻诗章如雪片般涌出, 经胡姬谱曲传唱,顷刻遍传长安。 圣人的脸面愈发挂不住,长安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 在此情形下,庆王一党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暗地里找到崔儋,希望从他那里弄到复试的试题, 并承诺日后若是登上大位可许他相位。 然崔儋出身清河崔氏,风骨清峻,再加上早已暗自笃定要扶持长平王的遗腹子上位,断然不可能答应。 利诱不成, 庆王党羽亦不敢威逼,恐再触天威,只得悻悻作罢。 三日后,科举复试于太极殿举行。 崔儋主考,三名弘文馆学士佐之,二十名举子于御前应试。 皇帝高踞御座,文武百官列席监考,纵然庆王手眼通天,也难在此情形下暗箱操作。 至于复试的题目,崔儋也早有预备,亲拟二十道,密置于木匣之中,然后由圣人在复试开始前当堂选出两个,定为最终的试题。 崔儋此举,堪称精妙。 其一,选址合宜。太极殿为朝会重地,科举舞弊一案震动朝野,民怨沸腾,动用此等威仪之地方见郑重。 其二,选题合适。这回复试之题由他亲拟,天子亲选,几绝断绝了泄题的可能,力保公平。 圣人显然也很满意崔儋的安排。 他从中挑选了两个题,分别是《孤竹管赋》和《鸟散余花落》。 前者旨在检验经学功底,后者侧重于诗赋水平。 紧接着,举子们便就这两个题伏案疾书,限时半个时辰。 御前作答,威压如山,有两名士族子弟汗透重衫,执笔之手抖若筛糠,尚未写几个字,竟相继晕厥。 圣人不悦,命尚医局将两人抬了下去。 其中一举子的父亲恰在朝堂之上,见状羞惭得面色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朝堂诸人也纷纷压抑着笑声。 半个时辰后,答卷由崔儋派人收上去,再由礼部、弘文馆和翰林学士三方共同阅卷,取出均值,列出等次。 为防夜长梦多,阅卷官由圣人当场钦点,当日即锁宿宫中。 夤夜,十八份试卷评毕。崔儋不敢懈怠,连夜捧卷送入圣人寝殿。 翌日朝会,结果便对外公布。 这十八份试卷中仅有八人文理通达,堪为及第。余下十份,或文辞鄙陋,或义理不通。 更巧的是,这十份皆是出身世家贵族的举子,还都是原本及第的。 李俨大发雷霆,手一挥,案上试卷连同青玉镇纸拂落一地。 看看,这就是钱微替朕选出来的人才!甚至有的错字连篇!这等庸才若是进了翰林院,或是去了地方做父母官,他们怎么为国效忠,为百姓做事?! 群臣战栗,伏地请罪。 至此,有人才回过神来昨日殿上晕厥的两个举子不是胆小,反而是机智,免了当场出丑。 众臣心思各异。 庆王面上波澜不惊,掌心却已攥出红痕这十人中,九家曾重贿钱微,暗暗依附于他。 如今科举事发,九家必生怨怼,日后恐难再为他所用。不幸之万幸是杜聿之婿苏潮安然过关,杜聿应无虞。 这个结果其实杜聿本人也微微诧异,纵然知道苏潮此人学识还不错,他仍不放心,当初的确跟钱微提了一提。 苏潮到底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清高,及第之后听闻是他打的招呼着实气闷了一番。 不过如今看来,这反而是好事,他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杜聿追忆之时,岐王目光扫过,暗叹可惜,看来今日是不能将此人拖下水了。 但折损一个礼部侍郎也够庆王喝一壶了。 岐王想趁胜追击,示意自己党派的御史发难,把九个举子背后的世家全部拖下水。 柳宗弼却暗中阻止。 岐王思索片刻,终于想明白缘由,这九家行贿败露,子弟前程尽毁,必与庆王反目。若能趁机将这些人笼络到他们阵营,岂不是一石二鸟? 果然,下一刻,柳党的御史中丞便出列。 只听吴坚道:陛下明鉴,科举不公确伤民心,但复试仓促,天子监临,百官环伺,举子惶恐失度,亦在情理之中。或许,有的举子并非如此不堪,凭此定罪,怕是也有失公允。 听得此言,那九家子弟心中顿生感激。 李俨老辣,岂能看不出岐王一党的招徕之意? 李唐立国二百年,世家盘根错节,若再深究此九家,牵连必甚广。 其实,身为帝王,何人入仕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紧要,大多官职也不需要学识渊博的人,只要够听话便足矣。 要紧的是维系科举这一取士通道,令世家寒门得见这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登天之梯,一心向学,不至因绝望而滋生动乱。 此即太宗皇帝立于承天门上所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本意。 李俨遂顺水推舟:吴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此九名举子,革去进士功名,三年内不得再试!至于其他及第诸人中,徐文长才学卓著,当为状元。榜眼苏潮,两次答卷俱佳,仍居其位。探花么 李俨目光转向郑怀瑾,面露嘉许,怀瑾此番复试,文章锦绣,又生得一表人才,探花非他莫属! 郑怀瑾文采不错,论及探花,却悬。 但圣人偏爱郑怀瑾人尽皆知,圣人亲自作弊,又有谁敢多言? 郑怀瑾根本不屑什么探花之位,想要回绝,但圣人口谕已下,又哪里有他反驳的机会? 和当年的姑母一样,圣人给的,他不能不要。 郑怀瑾心中冷笑,面上依旧那副纨绔子弟的风流样子,笑嘻嘻揖手谢恩。 随后,李俨又下旨将钱微抄家,妻、子流放岭南。 而办事出色的崔儋则擢升礼部侍郎,同时被派去抚慰这些冤死的举子亲眷。 至此,科举舞弊案尘埃落定。 圣人此番处置,于权贵不算酷烈,于寒门亦算交代。 至于坊间流言,则更是很快消散,毕竟,升斗小民如何得知此九家与庆王之牵连?只当一切已从严处置。 岐王虽然没能把杜聿也拉下水,但已算是大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