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游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所有疑惑,皱巴巴的手指捏紧袖口。 半晌,他突然开口打破平静:“南都缺粮,但也不是一点都撑不下去,老朽年纪大了,最不忌千古骂名。” 这句话很突兀,却是给严丹青加码,告诉赤盏兰策—— 南都很缺粮,我蒋游是可以为了大梁生死存亡做出一些背负骂名的事,让这个国家撑下去,所以,赤盏兰策耗得起吗? 外面一点点有了光亮,晨光熹微,已经快寅时了。 赤盏兰策一字一句:“我把粮草还给你们,让我离开南都。” 严丹青一口应下: “好!” 蒋游却是面色一变,冷声道:“严丹青,两国将要和谈,北燕太子可不能离开南都!” 如今大梁势弱,一旦让赤盏兰策离开了,他们还能用什么拿捏北燕?! 严丹青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挥手,吩咐:“来人,带兰策殿下离开使馆。” 态度和煦下来,“赤盏殿下”也变成了“兰策殿下”。 外面的人立刻鱼贯而入,蒋游想要阻拦,但他现在手上没人,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严丹青将赤盏兰策带离,去做他们的交易。 蒋游脸上青紫难辨。 随后,赶来的应昌平上前,疑惑:“蒋相!这是怎么了?严小将军怎么带走了北燕太子?要去追吗?” “来人,备车!”蒋游一甩衣袖,冷声道:“去将张元谋带出来,送上马车。” 粮草! 那批粮草竟然一直在南都,他必须得尽快拿到,阻止严丹青与赤盏兰策交易。 与此同时 马车上,赤盏兰策偏头:“严小将军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肯放我离开?” 严丹青回视他,眼神无波无澜: “你既肯放弃阴谋算计,让你离开又如何?我倒是应该担心,你是不是真心还粮草给我们。”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轻叹口气:“既然用计杀不死你,那就把战场换回淮安渠吧,粮食还给你,我回去,我们在战场上一较高下。” 他看着面前之人,眼神真挚。 “我绝不会输给你。”严丹青回答,单手撑着刀,端坐在马车之内,脊背挺直,如山如松,屹立不倒。 “我赤盏兰策这一生,没输过。”赤盏兰策放肆一笑,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桀骜不羁,“走吧,去护水河码头。” 将战场拉到淮安渠。 这是他们同意交易的理由。 - 叶惜人撑着供案勉强站稳,眼前一时竟漆黑一片,好似已坠入无边黑暗,冰冷缠绕着她的身体,寒意流向四肢百骸。 怎么会? 所以,已经有人循环过了? 而她被人遗忘,正是说明循环是有代价的? 他们在看不到她的时候,会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上个循环就有了迹象,这个循环格外明显,那下一个循环呢? 老天给了一次次重生的机会,到最后,竟是要以被所有人遗忘为代价吗? “惜惜……”赵兰君将她抱住,浑身颤抖,“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又发生着什么,但你还年轻,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以自身性命为重,好好活下去!” 祖母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担忧,叶惜人眼眶通红,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睛里面的湿润吞回去,露出笑容,轻声安抚: “哪有什么事情?我都能解决的,祖母莫要担心,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惜惜还是惜惜,不会忘记。” “真的吗?”赵兰君喃喃。 “真的!”叶惜人声音笃定。 赵兰君见她神色如常,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一派轻松自然,也就放下了心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已然有些撑不住。 叶惜人笑着送祖母回房间,低声哄她睡觉,等人睡熟之后,又掖了掖被子,关上门。 而在房门关上那一刻,她背靠着房门,无力地捂着嘴滑坐下来,无声哭泣。 怎么会这样? 她连循环如何产生,要如何结束都不清楚,又怎么才能找到办法脱离循环?根本就没有无限次重开的机会啊! 他们会忘记她,就像是忘记那位“阿婉”一样,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干净吗?从此以后,再无记得有她存在。 叶惜人抱着膝盖哭了一场。 随后,她擦掉眼泪,猛地站起来冲向书房,一双漆黑的眼睛红肿,却又重新带上坚韧。 不能放弃,还有希望,他们还没忘记她,只要找到脱离循环的办法,她就能活下去! 叶惜人从未如此明白那句—— 她要救的,是她自己。 当初的南都军舆图是她从观音像里面取出来藏好,等陆仟走后,就拿给了叶沛看,主和派与主战派那时对立严重,就连叶沛都不敢轻易拿出来,就怕成为主和派攻讦的武器。 也就是说,那位“阿婉”留下的军舆图,如今还在叶家! 叶惜人慌慌张张跑进书房,翻了出来,点上所有蜡烛,开始研究这祖母口中、有人要她保管的重要东西。 既然重要,或许就有信息呢? 军舆图画在羊皮卷上,打开很长,而那张裹在一起的纸条却很小,只有一句话,像是仓促中写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足可见写字之人的慎重。 叶惜人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阿婉”已经不被人记得,想来关于她的许多东西也不存在,尤其是文字相关,否则,认识她的人怎么会不产生怀疑? 一件两件就罢了,东西多了,怎么可能一点不觉得奇怪。 可这张纸条还在,上面的字也还在,是否说明,因为祖母在努力记得“阿婉”,记得军舆图和这件事,所以纸条就还在? 那…… 除此之外,“阿婉”有没有在图上留下其他与循环相关的线索呢? 叶惜人皱着眉,对着蜡烛举起军舆图。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6� 手札 第二十二次! 第66章 叶惜人没见过舆图, 看不出舆图是否正确,但她能看到上面一切正常,不似梅花钗与匕首一般有“阿婉”相关的痕迹。 哪怕对着蜡烛看了一夜, 仍没找出任何线索, 天光大亮时,蜡烛将要烧净,她将羊皮卷翻来覆去研究。 不应该啊? 这舆图若是没有任何问题,“阿婉”怎么会交代祖母藏好,观祖母反应, 与那“阿婉”分明是旧相识, 感情深厚。 私藏军舆图是重罪,到底有什么秘密需要隐藏? 谋反?只是一张军舆图, 可还谋反不了,他叶家没这个本事。 叶惜人坐在这屋里,早过了寅时, 天已大亮, 外面丫鬟婆子陆陆续续起来, 叶府上下如同苏醒的机关,慢慢运转开, 可就是没一个人进来看一眼,仿佛这屋里面从未有过她们的“姑娘”…… 她越发觉得刺骨寒冷。 窗外照进来的朝阳也不能暖上分毫,桌上烛火跳动, 承载着她破开循环最后希望的羊皮卷安安静静摊在桌上,找不到丝毫线索。 叶惜人不死心,继续拿起羊皮卷。 若是她不行,就去找叶沛、严丹青帮忙,她不相信这上面没有线索。 她拿着舆图站起来, 枯坐一整夜,精力耗尽,猛地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撑在桌上勉强站稳,一股烧焦的味道突然传开。 叶惜人神色大变,迅速收回手。 在她撑在桌上时,那舆图搭在了没烧净的蜡烛上,竟然被火撩到一角,瞬间卷曲! 她抓住舆图着急拍了拍,随后长出一口气,幸而收手及时,舆图只被烧到边角,没有其他损伤,不妨事。 叶惜人正要重新卷起羊皮卷,目光扫过,神色一凝,将舆图拿到眼前仔细看,纤细的手指搓了搓边角,黑灰抖落,隐隐折痕。 夹层! 这舆图竟然有夹层! 叶惜人重新坐下,将舆图打开,又拿起一旁锋利的匕首,一点点沿着边角轻轻撬开粘连在一起的羊皮卷…… 随着手上动作,心跳几乎蹦到嗓子眼,整个人绷紧神经,全神贯注,掌心有些出汗,却克制着手指平稳,慢慢起开。 “撕拉——” 叶惜人一把将羊皮卷夹层撕开,内部一览无余,而看清楚瞬间,头皮阵阵发麻,寒毛乍起,里面—— 竟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 马车连夜出了南都,一路疾驰。 这辆马车看起来灰扑扑,极致低调,外面跟着的护卫并不多,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管执行任务,护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