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聆听见铃铛声要撩开盖头,可刚掀开一角忽然闻见风中送来一阵令她浑身无力,下意识口干舌燥的香。 香味实在过于熟悉,她一瞬间就认出来是哪儿来的。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迷恋嗅闻,世上找不出第二种的香。 这种香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 雪聆闻得骨头酥软,盖头下遮掩的眼眸泛起迷离的水光,身子软趴趴的想要像水一样往下流,发抖的双手勉强撑在轿窗上才稳住身子,但不敢再掀开盖头了。 叮铃—— 有人停在外面,从缝隙钻进花轿中的媚香更浓了,浓得她想要闭住呼吸。 雪聆不想闻这种让她心焦不安的香,也因为感知到危险而往后蜷缩,紧绷的肩膀不小心压到了盖头,鲜红盖头毫无预兆滑落,视野阔明。 她下意识去抓滑落的盖头,手刚伸出一寸,没碰到盖头,差点碰到抹雪月蓝的绸缎。 那泛着淡淡银丝光泽的好布料,不该是接亲的人穿的。 一声铜铃响起。 叮铃—— 雪聆仓惶抬眸,终于看清了。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青年冷瘦的手指正撩起鲜艳的花轿帘布,美丽的面容从红帘后露出,弯着腰像是美艳的蛇女从狭窄的缝隙里把身子扭曲得畸形,也要强行让高大的身子从狭窄的花轿外挤进来。 他抬着脸庞,这次没有白布掩面,额间弯月形的玉下是一双多情温柔的黑眸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笑意逐渐蔓延整个漆黑漂亮的瞳孔。 雪聆看见他薄红的唇翕合,吐出愉悦的柔叹。 “找到了啊。” 第43� 加更 辜行止跪于狭窄花轿的踏间, 双手撑在她绣着并蒂莲的大红翘角婚鞋旁,抬起秀美艳丽的脸庞,眼尾浅浅往上扬着愉悦的弧度, 一眼不眨地凝视她。 找遍了倴城每一座山, 在破烂漏水的院里等了无数个白天黑夜, 他终于找到雪聆了。 看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脸,雪聆呆呆地看着他, 脑中一片空白。 “雪聆。”他轻声呢喃,低下头, 笑着朝她的脚腕往上靠近, 长发坠在花轿里铺成一条条蜿蜒的滑动的小黑蛇,一点人样也没有。 雪聆看见垂在脚边那些可怕的头发,心脏狂跳得她想破开花轿边的狭窗逃走。 花轿实在太狭窄了, 三面封闭, 只有一扇推不开仿佛是摆设的菱花窗,任她如何转身, 面对的都是红木轿墙。 因为是填房, 倴城距邻水有将近一日路程,为了抬花轿的人能轻松些, 花轿打造得很小, 容纳雪聆刚好, 根本就容不下两人。 所以他挤进花轿后便屈膝跪在她的脚边, 像蜕皮的蛇, 身上盖着大红的布帘,一点点攀附着抬起身子,从脚背上、小腿上、腹上爬上来强行靠近, 雪聆身上的披帛被他压在膝上, 后背被迫贴在花轿壁面,眼睁睁看着清冷绝尘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他展开修长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雪聆浑身僵硬,呼吸好像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找到雪聆了。 三十二日。 他有三十二日不曾抱过雪聆,她还是好瘦,瘦得……瘦得他怜惜、心疼,可更多的却是无名状的兴奋。 他如往常那般亲昵抱着她发抖的身子,居高往下地凑至她的眼前,肆无忌惮的打量她的脸,视明后的漂亮眼珠里面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亢奋,全然不顾她脸上的惧怕和惊悚,对她说:“雪聆,我终于找到你了,接下来你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 他接下来会好好养雪聆,他会藏好雪聆,不会像她抛弃他那样随意抛弃她。 他会养雪聆一辈子,把她养得又白又胖,他会,他会……会,会爱雪聆啊。 爱在舌面下蠕动出甜味儿,辜行止痴迷地听着雪聆胸腔里的心在震跳,拥住她的身子无法抑制的在颤栗,兴奋得耳目晕眩,生出窒息。 他无法呼吸,所以张着嘴唇喘气。 而被抱在怀中的雪聆僵硬地垂下眼珠,满脑子都是,辜行止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已经回到京城,做回高高在上,日后世袭北定侯爵,再回到封地,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北定侯嘛? 今日是她成亲,是她苦尽甘来的大喜日,他怎么能在此时出现? 雪聆仿佛看见富贵从眼前如流星坠落,消散在茫茫绛河中,如何伸手都抓不住。 她的富贵因他破碎。 出嫁前的哭嫁笑得多开心,她如今就有多想哭,可现在比富贵梦更重要的不是哀悼,而是跑,没了富贵,得保住命啊。 她对辜行止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拎出来都是能砍头的大罪,她、她想起辜行止说恨她时的样子,心中就紧张得想要吐,身子也控制不住发抖。 雪聆好害怕,想要推开身上的男人,寻找机会逃出去。 可她一动,辜行止便察觉了。 他从她发抖的肩上抬起漆黑眼眸,脸庞泛着迷情的红晕,单手锁住她挣扎的细手腕,问她:“去哪里。” 雪聆脸庞紧绷得嘴皮抿得紧紧的,灰长的黛眉耷拉成愁苦的弧度。 辜行止笑容敛下,盯着她发白的脸:“怎么不笑?” 雪聆答不上来,怕张口是干呕声,就不停地摇头。 他看出她答不上来的样子,眉眼间交织着阴恹的嫉恨与些危险的压迫:“今日出嫁站在花轿前不是笑得很高兴吗?怎么,现在见到我不高兴吗?” 察觉他眼中笑落下,雪聆脸色发白,想对他挤出几分高兴的笑。 可她看见他并不高兴,甚至觉得惊恐,恶心想吐。 因为她从他话中惊骇地反应过来,他知道她今天笑得很开心。 他从她上花轿之前就盯着她了。 她想着炙手可得的富贵,想着那些美梦,对他挤出似哭地笑,忙不迭地说着违心之言,“高、高兴。” 为了印证所言无虚,她甚至疯狂点着头,云髻上大红朱钗珍珠碰撞出泠泠脆响,俗气的大红牡丹簪在耳畔,比瘦骨的脸儿都大,摇摇晃晃的像是被折断了梗茎。 辜行止的目光顿落在她发上红艳的牡丹绢花上,再落在她描绘美丽的眉眼间、水殷红的唇、云霞的双腮、暗红的蝙蝠围成团花的襦裙…… 他虚无缥缈地打量让雪聆露出畏瑟。 直至他看完,冷薄的眼皮往上轻撩,与她轻颤的瞳孔对视。 雪聆从他那对沁水墨般的黑褐眼珠中看见了笑,清隽俊秀脸也如被月光洗过,白透得泛着淡血色的晕红,漂亮得令人生出晕眩感。 实在太美了,男儿骨怎么能生出这么俊的美,雪聆盯着他的脸咽口水。 不是馋的,而是觉得漂亮太过,失了真实感,反而诡异得吓人。 他在看什么?在笑什么? 雪聆不敢动,紧张不安地看着他,看他抬起微亮的指尖轻点在她狂颤不安的卷翘睫羽上。 他的指腹抚摸,语嫣浅笑:“雪聆和我想得一样,瘦骨的脸儿,高挺的鼻,小巧的唇,如今打着妆,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雪聆喜欢被人夸,可他口中出来的缠绵夸赞,让她提不起半点得意洋洋的喜悦。 她有自知之明,并不美,上了妆顶多称得上清秀,妆娘今天都夸得勉强,可如今他却满口含笑出不正常赞意,尤其那含凉意的指尖顺着睫羽,在她的眼尾很轻地摩擦着。 雪聆只觉得有一把锋利的尖刀打磨在眼尾,随时都有可能刺穿她的眼球。 她不敢忘记,当初为了不让辜行止看见她的脸,她曾经用草药抹瞎过他的眼睛,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恢复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他的害怕。 辜行止盯着她不敢乱颤而泛红的眼,嫉妒油然升起。 雪聆弃他嫁人,这些妆都是为另一人而准备的,漂亮也是给别人的。 无端的,他恨她比往日更甚,脸上看不见半点爱,阴鸷如恶鬼般地盯着她。 他恨她,恨不得扒她这层婚嫁才装扮出的皮囊,恨得想嚼碎她鬓边的大红绢花,抹去唇上艳红胭脂。 恨雪聆恨雪聆恨雪聆…… 无数歹毒的恶言在他喉咙中反复,却因礼而吐不出音,最终呼哧着气,在心里念出她的名字。 雪聆,他恨她。 他面无表情地大力用指腹磋磨,直到那块肌肤红艳透血。 雪聆的眼睛被他搓得好疼,仿佛要脱皮了,但她现在不敢乱动。 她睁着眼,忐忑地想他既然已经成了北定侯世子,那他没有提刀来砍下她的头,是否说明他并没有想杀她? 真的没想杀她吗? 雪聆看着眼前恨她恨得美丽失真,近乎扭曲成滩黑泥的辜行止,怀疑他真的不想杀她吗? 不管怎样,他没有提刀来直接砍下她的头是件好事,或许……或许她可以与他好生善了的。 雪聆不知说些什么来判断他到底想不想杀自己,干巴巴地瞅着他,五官在痛苦中佯装出欣喜:“啊,原来你眼睛好了,找到家了,也比之前更加好看了,看起来你现在应该很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