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朱青矮了一个头,现在这个抬手用力的动作,简直像个小童在伸手用力掰树枝,格外笨拙滑稽。 男人恼羞成怒,踹了踹朱青小腿。 “给老子弯低些,杵着干什么!” 朱青顺着男人扯脖子的力道,往下弓了弓。 她眼神游离,眼珠子灰灰的,方才张蛰在时眼里的光亮消失殆尽。 矮男人在朱青伏低身子后,终于有了力道,立刻把朱青往屋里扯。 朱青猛地抬头,看到男人粘稠的眼神,在她胸口扫视。 现在的朱青比从前丰腴不少,也白皙许多,看着更夺目了。 反应过来男人要做什么,朱青抬肘往后一击,飞快往门外跑。 男人又干又瘦又小的手追上来,牢牢钳住朱青肩膀。 拉扯间,朱青扑在水缸边缘。 “臭婊子,老实点!” 男人刚刚被朱青推得踉跄,自觉丢脸,他抓着朱青头发,把她摁到水缸边。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 “老子没钱也能玩你!” 朱青双手抓着水缸边缘。 棕色陶土缸上粗糙的纹路,头发连根拔起的剧痛…朱青有些恍惚。 臭婊子。 朱青想起,小时候有人问她是谁,她脆生生答“我是青青呀!” 现在她是臭婊子 。 男人又重复一次。 “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老实点!” 朱青被男人用力按着脑袋,仿佛在往水缸里呕吐一样。 她整个人,半栽进水缸里。 水面涟漪了一下。 一圈圈波纹荡开。 这里满满当当的水,都是张蛰打好的。 想到张蛰,想到他高大沉稳的身影,朱青的眼神终于聚焦。 她看着水面,她和男人的脸,倒映在水中。 朱青清楚看到,水中的自己没有那么病弱了。 男人油光肿胀的脸冒出汗,刚才的拉扯,朱青不觉得累,但男人已经气喘连连。 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矮小,他的肩膀也不比她宽多少。 朱青突然感觉,说不准自己再用力些,男人也打不过她。 脑中一闪过反抗的念头,朱青就下意识看了眼柴房。 朱青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明明柴房里什么都没有…… 过去朱青委曲求全,是因为怕报复,怕自己无法承受失去妹妹的后果。 现在朱青孤身一人,忘了朱柿。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里没人需要她护着。 只有自己需要护着。 可以不用等的,她为什么要等? 她在忍给谁看?她现在忍气吞声,是想被谁看到? 身后男人好几天没洗澡的臭气,一阵阵弥漫,粗鲁的手在扯朱青腰带。 朱青好难受。 好讨厌,好想咬掉他的手。 男人见朱青安静了片刻,以为把她制服了。 他松懈下来,口气得意。 “这就对了,进屋,快些! “别等那小子回来!” 提到张蛰,朱青双眼慢慢瞪大。 她猛地向后仰,脑勺撞向男人软趴趴的鼻梁。 朱青不再往门外逃。 她抄起张蛰做完饭,收在水缸边的细刀子。 往男人脸上扎去。 男人眼球“噗”地被划烂。 第1� 前世无序轻轻啄吻 矮男人的左眼被划拉开。 “啊!啊啊啊——” 静谧的午后,惨叫声直冲院子上空。 男人的左眼完全看不见了,只觉得热辣辣一圈,剧痛无比。 他捂住眼睛的手,有湿湿热热的血。 鲜血宽粉条一样,从侧脸淌下。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泪,看不清路。男人摇摇晃晃,生怕朱青手上的刀再刺过来,开始胡乱四处抓。 男人像一头矮牛,转着头角,盲目冲撞。 朱青找机会,掳过他的头发,把人往门外扯。 朱青全程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但眼神异常明亮,握细刀的手微微颤抖。 矮男人害怕极了。 拽他头发的朱青,力道粗大,简直像个男人一样强硬,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朱青。 男人脸色煞白,被牵拉着,双手护住头脸。恍惚间,怀疑抓着他是张蛰! 快到门口时,他突然抽手挥拳,几乎快打到朱青的脸了。 朱青毫不犹豫,划猪肉皮似的划了男人手臂一下。 朱青很决绝,从第一刀起,涌上心头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股沉寂已久的愤怒。 早该这样了,凭什么她就不能反抗。 矮男人跌跌撞撞跑出巷子。 …… 张蛰回来时,步履轻快。 原本从容的步伐,走进巷口时立刻沉重下来。 有淡淡血腥味在巷子里弥漫。 张蛰三步跨作一步冲向小院,院门紧锁,他想都不想,直接跨腿翻墙而入。 却见小院干干净净,日光融融。 满满当当的竹筐,摆在院子里晒。 木桌上的饭食热过,冒出腾腾热气。 细刀被清洗干净,重新收好,一切恢复原样。 朱青发髻已经梳好,整整齐齐的,张蛰突然翻墙而入,她瞪了瞪眼。 接着淡淡笑说:“阿蛰,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 茅草屋顶,零星破口处泻下淡淡月光。 无序勉强坐了起来。 朱柿抱住膝盖蹲在他身侧。 她身上只有兜衣,刚才被辽脱下的外袍,还堆在无序脚边。 因为忍痛,无序胸膛一起一伏,衣布褶皱的光亮,随着呼吸游移。 无序把剑稳稳递到朱柿眼前。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开。 两人僵持半晌,朱柿突然伸手去拿。 接过剑的瞬间,剑“噌噌”往下坠。 朱柿连忙用双手托住,明明在无序手里看着轻如木棍。 朱柿跑到门外,举起剑,使出全力,猛地抛出去。 “哐啷!” 剑跌进草地里。 从始至终,朱柿都坚信,眼前男人是前世的无序也是后来无序。第一次见面,手就能和他共感,但后来鬼力越来越少,共感就变得很微弱。 朱柿担心,伤了眼前的男人,熟悉的无序也会消失。 剑被扔在门外,发出响声时,无序下意识直起身。 手不小心碰到朱柿的外袍,冰凉柔软的布料里,有个硬硬的物件。 无序凭触觉拨开衣布,把东西放在手心。 原来是那只榫卯竹蝴蝶。 多年前,与这个呆头呆脑的女鬼相遇,给过她一只竹蝴蝶。 她竟然还带在身上。 无序节骨分明的手,抚过竹蝴蝶的翅膀。 这种榫卯戏具是娘亲教他玩的。 哪怕儿时的无序在兄长庇护下养尊处优,受尽谄媚,但他除了兄长,没有一个玩伴,没有一个戏具。 娘亲却像哄孩子一样,给他做了很多粗糙的榫卯木雕。 朱柿重新回屋时,看到无序拿着竹蝴蝶。 无序出了神,长长睫毛慢慢扇动。 朱柿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可以和之前一样,把无序变成竹蝴蝶给他疗伤啊! 朱柿小跑过去,跪坐下来。 无序被扶着躺好,脑袋枕在朱柿大腿上。 他安安静静的,脸上有细细冷汗。 朱柿掀起兜衣一角,在无序脸上胡乱擦了擦汗。 动作太着急,手指的甲片刮到无序鼻梁。 瞬间留下一道红痕,横斜在无序高挺的鼻梁上。 朱柿连忙抱紧无序脑袋,哄小狗一样吹了吹气。 “对不起!无序,我总是害你受伤。” 朱柿俯身抱住无序时,胸口的凉绵绵贴上无序冷峻的脸。 无序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失明的眼睛还同以前一样,又黑又锐利,只是毫无焦距。 无序一直沉默,手里握着竹蝴蝶,在朱柿怀里,眼神虚空。 突然,朱柿浑身一震,表情痛苦。 她刚刚尝试用鬼力帮无序化形。 但一点鬼力都用不出来,反而升起了莫名的疼痛。 朱柿呼吸急促,身体颤动得越来越剧烈。 无序察觉到异常,刚要起身。 朱柿突然消失了。 无序的脑袋从朱柿大腿上掉下,没了支撑。 无序迷茫地对着茅草屋,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从未问过朱柿名字。 他咳嗽几声,声音又沉又闷。 朱柿其实还在原处,没有挪动过,保持跪坐。 但她全身变成了透明的。 “无序,我在这!无序?” 无序没有反应。 朱柿眼睁睁看着无序静坐了一会,匍匐着,拖动扭曲的断腿往门外去。 她追上去,却碰不到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