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 寒露(三) 丘比特之箭。 【于是王建灵机一动, 干脆直接把自己藏了起来。】 【因此,最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首诗中最后一句的疑问了。】 【前有人尽望、后是落谁家, 字字不提自己, 却将独属于个人的秋思大而化之,融入天下人的秋思之中,更为深沉复杂,多高明!】 其实不单单是这一首诗,读到构思精巧的诗句, 无论是第几回, 文也好都不禁为诗歌里所流传至今的含蓄蕴藉之美所打动。 【先前我们说这首诗写得非常巧妙, 除了诗人选择将自己隐于浩瀚人群之中,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妙处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 便注定绕不开那一个落字。】 【而诗人王建的手法更是在这一个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的确如此。 王维颇有所感,点头称是。 对于诗歌中的用字,遇上好的, 他自然高兴。可若遇不上, 他亦不会强求,但这绝不意味那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况这个落字可不单贴合了诗歌所营造出的意境, 更有几分理之自然的深意。 也是因此, 王维难得出声,直率地表明自己的赞赏态度。 【且不论这点儿秋思之中,究竟关乎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总归都是由人的内心所生发出的情感。】 【要换做我的话,一定不再折腾,直接用一句不知秋思生谁家, 简单明了、直接通畅,多好!】 【可诗人呢?他偏不说这句,而是选了不知秋思落谁家。】 只此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也多亏这么一个动作,这抽象而又不可捉摸的秋思,与先前所说的冷露呀、月光一样,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借由一个落字,这秋思不再是从你我心底生发而出,却是从天上洒落下来的。】 【随意落到了谁的头上,谁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秋思。】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像丘比特的箭呢?】 文也好不禁莞尔:【可见这个落字,用得当然很好,却也实在不怎么讲道理。】 【听到此处,想必就有观众朋友要好奇了:这个字既然这么生动传神,难道是诗人费了大力气、苦心炼字的结果?】 【若依我所见,这个落字,还真未必是王建苦心孤诣炼出来的。】 文也好很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这一句诗和这一个字都是自然而然地,来得如此不可思议。】 【而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或许大家都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便不自觉地被这飘然而至的思念牵引。】 【于是,这句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诞生了。】 这个解释我喜欢!高适抚掌而笑。 写诗炼字本是理所应当,可倘若得了佳句天成,自然是美事一桩。 【四舍五入,这与苏轼那句不思量,自难忘可不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吗?】 【分明不是诗人主动去想,偏偏架不住这情思来得莫名又汹涌。】 【要我说,这也就是王建非要逞强,偏不承认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还得嘴硬似的说是秋思落谁家。】 文也好虽是揶揄,到底没忽视诗句本身的另一层价值: 【也多亏他这一次的嘴硬,瞬间就将这秋思点染得无比生动空灵。】 【全诗于此收束,皆因一个落字。结得更加深情婉转,而又余韵悠长,实在是再完满不过。】 她由衷一叹,眼看对于诗歌的解析便要到此为止,可文也好丝毫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不知是因灵感迸发,还是早有准备,她又转头说起了另一首诗: 【平心而论,无论是写中秋还是写月亮,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佳句不知凡几。】 【可遍阅诗词歌赋,其中以另一种方式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红楼梦》中贾雨村所作的那首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单论这两首诗,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但不知为何,每每读到《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的第三句时,文也好总会莫名联想起贾雨村吟出的这一首《对月寓怀》。 当然,无论是诗歌的精妙辞藻,还是意境描画,两者自然是天上地下。 【不过,十分有趣的是,去拿这两首诗进行对比,同样的一轮明月、同样是万人仰视的动作,在贾雨村口中,便成了野心勃勃的象征;而回到王建笔下,却多了几分空灵婉转、如梦似幻的美。】 【便也更显得前者的好处来,即便放到同题材的诗歌库里去竞争,多半是不遑多让,堪称个中翘楚。】 就是说么,我也觉得后头那首写得不好!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人如同捧哏一般,迫不及待地开口接话。 正专心致志沉浸于诗歌王国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到底是杜甫仗着年纪小,眼明手快地掐出了一个时间空档,竟还无比细心妥帖地将视频暂停住,确认不再发出声音之后,才有所动作,抬头望向窗下。 原来是你。 看清来人是谁,王维率先松了一口气,并不急着同他对话,而是先向不明所以的杜甫与高适介绍了起来,这位便是我口中的那位裴迪了。 是自己人么! 高适一笑,心里的紧张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为热情的招呼,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你也别在窗外站着了。王维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说话,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下,这样同你讲话总叫人觉得古怪,还是进屋坐下说吧。 这就来。 裴迪轻快应下,冲身后唤一声,走吧,咱们先进屋子里去认认人。 瞧这呼朋引伴的架势莫不是还有旁人跟着他一道来了? 王维对上杜甫与高适有些困惑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以示自己也不知情。 毕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没让他们等候太久,几息功夫,裴迪便领着来人哦不,该说是两人才对,同他们打了照面。 两方人都是头一回打照面,作为唯一一个能串联起他们中间关系的人,裴迪责无旁贷地担起了介绍人的职责,先冲两位新朋友一一认识起了三人,中间这位便是此间辋川的主人,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王维,王摩诘。 他虽不明所以,可一则,自己本就是此间主人;二则,他既然被点到名了,更应拿出礼数待客。于是,不必裴迪再介绍什么,王维已经上前一步,自觉同二人打过招呼。 见过主人家,裴迪又依照长幼次序顺着往下,左手这位是高家郎君,他是前段时间结识的新朋友。不过先前只是神交,直到这会儿才是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呢。 今日虽也只是裴迪和高适的初次见面,但先前他便已经从王维口中听过这个人的大致境况,便也算不得陌生。 何况除了高适之外,还有一位名为杜甫的郎君年岁上还要再小些。有此作对,哪怕先前并不曾见过两人,但依照年龄大小,推断出究竟谁是谁倒不是件费力的事儿。 高适朗然一笑,冲两人分别拱拱手,相较于王维的点到即止,他的介绍无疑便要随性许多:高二十五,名适,字达夫。二位想怎样叫都使得。 三人依次见过,自然便将目光转向了剩下那位年岁最小的郎君。 其实早在裴迪开口介绍之前,他们便眼尖地瞧出,在场三人之中,王维出尘,高适豁达,二人各有千秋,最难得的却是这个瞧着年纪最小的郎君。 哪怕身量还稍显不足,却丝毫不曾被两位兄长压过一头,甚至在人群里瞧着,还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若说还不到弱冠的少年郎便已经有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倒也有些夸大。 但这通身的气度,绝不可轻易等闲视之。 他们的思量杜甫一概不知,又想着在场诸位之中,要数自己的年纪最轻,便赶在裴迪开口之前向上迈步,客客气气地同两位兄长模样的人见礼:杜家二郎,杜甫。 人都自报家门了,裴迪也没有再画蛇添足补充一番的念头,只是顺嘴道:二位可别瞧他年幼,字却已经早早定下了。 选的是哪两个字? 二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递话,杜甫便顺势接话,子美。 先前不曾开口询问的另一人,听了这话也是笑,名和字倒很是匹配,和人么就更加匹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