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自己果然是上了年纪。 苏味道莫名有些心塞。 流水浩荡,百川东归。这虽只是长安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却也是相同道理的喏? 贺知章的官话说得极好,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轻快的语调之中,在难掩的尾音之上,仍固执地流露出一点难改乡音。 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常理,苏味道并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方并不急着说下去,反倒再度蹲下身子,将已经折好的油纸船一一推入水中。 边推边道:江南道近来多雨,一连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闹出了人命,听闻此事已呈至圣人案头。 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还是带了点南方人独有的软绵,我会的花样不多,折出来的也大多是船,只盼它们为马前卒,能载着我这颗思乡之心,先往家里去看一看。 苏味道忽然想起,这位状元郎,似乎正是江南人士。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后辈,对方却已温温和和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苏公想要劝我么?那倒也不必的呀。 自来了长安之后,我早已去了许多回家乡。在典籍,在卷宗,在梦中。 他的声音不重,但已足以在苏味道的心头敲下份量。 有人想留在长安却无门,如李贺;有人想离开长安而不能,如贺知章。 他们都没有错。 苏味道动动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而是安静地走到贺知章身侧。 与他并肩,目送那些油纸船晃晃悠悠地撞入大唐的无边秋色,驶向远方不知能否抵达的家乡。 ----------------------- 作者有话说:《中元》篇引用及注释: 1.天官侍郎:武周年间由吏部侍郎改制而来的官职名称 2.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 3.内舍人:女皇陛下的内宰相 4.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说法参考《太上三元赐福敖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5.《苦昼短》唐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6.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金铜仙人辞汉歌》;雄鸡一声天下白出自《致酒行》 7.林黛玉避讳出自《红楼梦》第二回 :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 8.避讳处提及的例子参考韩愈《讳辩》: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 9.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出自《马诗二十三首其五》;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出自《李凭箜篌引》 10.近乡情更怯出自宋之问《渡汉江》;应见陇头梅出自《题大庾岭北驿》 11.《梦天》唐李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12.李贺死后的故事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娘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13.长安居,大不易参考顾况调侃白居易名字时的说法:「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 14.冷/热知识: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 第94� 白露(一) 来都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长安, 普宁坊 季凌,你确定是此处么? 王昌龄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入内, 反是先谨慎地往四周望了望, 而后才扭头问向王之涣。 王之涣本落后半个身子,此番王昌龄一驻足,倒是顺势赶上,立在他身旁,信心满满地开口, 长安虽大, 可先前在何处擦肩而过的, 我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话虽如此, 谅他再如何自信, 在得了友人质疑之后,也难免生了几分犹疑。 好在,自己左右瞧瞧,与印象里的街景模样大致对上, 便定下心来, 一马当先,率先提步上前, 进了店门。 二位郎君好。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将两人往厅堂内招呼,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呐? 我们找人。 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当即便叫伙计觉得古怪,瞬间敛了敛脸上的笑容, 向内比手的姿势一顿。 他有些提防地往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迎客,只从有些僵硬的声音里听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打探, 找人? 可别误会,我们并非前来寻仇的。 一见这伙计如临大敌的架势,王之涣便知,对方定然是将自己当作什么债主、仇家一类的难缠人物来招待了。 当即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正儿八经来寻人的。 他不开这个口还自罢了,一这么解释起来,店家伙计的眼神更加警惕。 王之涣生怕人家不信,还要画蛇添足地再补充什么,却被一旁的王昌龄拦下,我们要来寻的那位郎君大约有这么高。 边说边抬起手来,在自己身侧划出一道高度。又凭借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慢慢地回忆起来,生得剑眉星目,很是英武不凡的模样。 纵使他二人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派头,可毕竟口说无凭,这伙计听了半晌,还有些将信将疑。 恰是此时,王之涣终于想到什么,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官印。 有此印为证,总不见得是我诓你的吧? 区区一地方主簿而已,在长安城该算是很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王之涣早有心辞去,却不想今时今日倒成了一道可作依仗的凭证。 他内心的感慨旁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伙计知是官印,只隐约瞧了个囫囵,断不敢果真伸出手去细细查验一番,不过心底已经越发相信。 横竖,好端端的郎君总不至于拿这点小事特意来诓骗自己。 望望两人,伙计很有几分机灵,当即便在脑海中搜罗出个气度相似的人来,二位要寻的那位郎君可是姓高? 原来他姓高 王之涣最后那个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视线忽地一黑,瞬间被王昌龄遮了个严严实实,不错,正是那位出身渤海高家的高郎君。 贸然出声打断之举虽然无礼,王昌龄却管不得这许多,又急又脆地拦下,生怕好容易含糊过去的说辞又出了什么岔子,还着意在那渤海高家四字上强调一番,借此显出他们熟识的交情来。 果不其然,伙计听完这句,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散去,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有些赧然地解释道:那可真是不巧。 高郎君啊,天亮后不多时,便出门去了。 出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了一丝疑惑。 他们先前便已大致推断出,高适多半并非长安人士。既是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便应当多在邸店之内,怎会突然出门?若要出门,不论寻亲还是交友,也万万没有一大早便登门拜访的道理。 可不是么!伙计对他们的思量浑然不知,还在热心地介绍道:要说也是巧到一处去了,眼见高郎君来了这么久,往日倒是无人来寻,偏好友登门,都赶上今日了! 这好友二字倒没在他们心里引起太大波澜,许是那位高郎君原先就认识的吧,两人如此作想。 横竖眼下人是不在,棘手的问题便只剩下一桩: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那咱们就这样打道回府? 嘴里说着回去,王之涣的语调上扬,透着几分不甘心,显然是不乐意空跑一趟的。 来都来了实在是更古不变的四字真言。 王昌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今日既已进城,倒不如就在此处正经吃过一餐之后,再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