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陛下如今病重,恐怕要不了多久,您就真能坐上那张椅子了!” 薛璟听得皱眉,拉着柳常安走到门边,轻推开一条缝,好听得更仔细一些。 透过缝隙,隔壁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哼!那群老不死的,若不是孤当机立断,哪里筹得出江南的钱款?还敢一日日地数落孤!等孤登了基,统统革职!” 这声音与薛璟往日听过的懦弱截然不同,中气十足、戾气非常。 他皱眉,因实在看不下去那张满面胡须的脸,干脆将唇抵在柳常安耳上,极小声地问道:“这是太子?” 柳常安被耳边温热气息鼓噪得耳膜发痒,战栗一阵,软软地靠在薛璟身上点点头:“风头盛了,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薛璟了然。 难怪严启升会有那样的忧虑。 这太子怕并不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条人品伪劣无甚良心的恶犬。 很快,有谄媚的声音跟上。 “等陛下驾崩,殿下便可立即斩杀宁王!如此一来,朝中就再无威胁,那时,殿下想要娶多少美妾都不会有人阻挠了!” “还有尹平侯荣洛!此人多少有些皇家血脉,恐有人妄图扶持他与太子对立,不得不防!” 太子似乎已经眼见了元隆帝驾崩的那一幕,笑道:“哼,一个贱人生的贱种,有什么好怕的?!若不是老皇帝心软,他那放荡的娘早该被绞了,还轮得到他被生出来?他若敢反孤,孤便把他身世捅出,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哈哈哈哈!” 随即传来一阵哄笑。 “那是自然,快!还不快去再喊几个美姬!” “哈哈哈,纳了纳了!如今的这些,孤要统统纳了!” 薛璟听得眉头紧锁,将柳常安搂在怀里,在他耳边问道:“你真不是皇子?” 柳常安被他那股气息吹得一缩,贴着他的胸膛摇摇头。 兀自愤慨的薛小将军叹气:“要不,我悄悄把他干掉,你伪装成元隆帝失散多年的儿子,取而代之?” 若让这样一个好色又无道义的东西登了基,那他舍命守护的大衍还有什么救? 不如干脆换条血脉算了! 柳常安失笑,嗔道:“难不成,薛将军想母仪天下?” 薛璟一听,涌起一阵恶寒。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隔壁响起一阵燥怒的敲门声。 里头喧闹的人声一瞬间悄无声息。 有人踱步开门,见了门外来人,拱手行礼道:“原来是许三公子!不知来此处有何要事?” 原来是许怀琛寻上门了? 许怀琛没有理他,看着里头搂成一团的男男女女,指着太子大骂:“如今是胡闹的时候吗?我不是同你说过,要严于律己?!” 太子被他骂得面上羞赧,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我”了半天。 这是他多年来对许家人习惯性的惧意,一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开门那人被下了面子,哼笑道:“许三公子!你这就逾矩了!就算是有姻亲关系,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吏,怎敢如此对太子殿下说话?!” 一旁有人帮腔:“没错!许三公子,也就是太子殿下心善念旧情,否则,就凭你这口气,就该重打五十大板!” “你——!” 许怀琛气得面色愠红。 薛璟见自己兄弟被如此下脸面,心下不爽,抬手就想开门出去,却被柳常安拦住。 怀中人对他轻摇了摇头。 想到今日要事,他只能先按下心中愤懑,来日再一个个替许老三讨回脸面。 许怀琛也不是吃素的,掏出玉骨扇指着面前那人:“这里轮得到你们说话?” 那人倒是一点不惧:“如何轮不到?我等皆是太子殿下幕僚,此次又帮太子殿下解决江南钱款一事,于功绩、于官身,皆要高于你许三公子。恐怕,轮不到说话的,是你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见许怀琛竟被说得哑口无言,太子也支棱起来,找回刚才口出狂言的气势,指着他道:“没错!要不是因着我的关系,你许家怎么可能有今天?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鬼,好意思压在我头上!” “你们许家有什么用?那么多年,不还是让宁王压我一头?若非有这姻亲关系,都要以为你们是宁王一派了!你现在就该巴结我、讨好我,再对我如此不客气,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就让你许家倒台!” 许怀琛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太子,被气得浑身发抖,张口竟说不出话。 “行了,别理他了,我们继续喝!” 言罢,里头的人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里头又响起一片喧闹,留许怀琛在外头顶着过往看客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 柳常安按着薛璟紧握的拳,靠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安抚。 直待外头许怀琛颓丧的脚步越行越远,柳常安才将他拉回桌案旁:“有些事情,劝慰是无用的,得他自己看明白想明白。许家上下,基本都已放弃太子,只有他一人念着旧情,还在苦苦支撑。” “他若真有能耐,能将太子掰正,那便是功德一件;若实在无力,凭他的通透,也会知道放弃的。终究是太子辜负了他的苦心。” 薛璟点点头,无言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领路的胡姬摇曳着婀娜身姿进了屋,将他们请到了另一个偏僻雅间。 屋内是一片歌舞欢笑声。 两人进去一看,整间屋子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极有西域风情。 一群胡人在镂了葡萄藤的地毯上跳舞。 男人们拿着各色乐器,在一旁欢快地奏着。 而姑娘们个个美艳奔放、穿得极少,笑靥如花地围着转圈。 薛璟不敢多看,只盯着桌上一盆盆的特色菜食:“那女的干嘛带我们来这儿?” 柳常安拉着他坐下,指了指舞群中的一人。 …… 薛璟眯着眼,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会儿,待明白过来是谁时,顿时目瞪口呆。 那个穿着金银挑边、绢纱镂空的胡女衣裙,正跳着胡璇翻飞的,不是万俟远是谁?! 他面上似乎还带着些妆,神采飞扬地转着圈,肌理分明的柔韧劲腰在各种金银绢纱的衬托下显得柔和纤细,时不时还和一旁的胡女搂在一起转着圈。 而在一旁挥着铃鼓奏着乐的几个男人中,薛璟认出了一脸络腮胡,面色苍白又阴沉的秦铮延。 第147� 歃血 过了好一会儿, 轻快的乐曲才渐歇,一群外族人欢笑着,与万俟远用薛璟听不懂的语言相谈几句后, 对坐着的二人行了礼,便纷纷退出雅间。 万俟远这才扶着秦铮延, 又向薛柳二人打了个手势,一同去了墙边的屏风后头。 薛璟这才发现,那屏风后竟还有玄机。 就见万俟远在一个雕花的木柜上按了个机关, 再开了柜门, 里头竟是一扇小门。 小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密闭的小屋, 里头桌案床榻一应俱全。 低矮的榻上,正坐着一个大汉, 正是那时从荣洛的庄子中救回的那人。 一见到薛璟,那大汉便露出了爽朗憨厚的笑容,说了一句善狄话,坐着向他行了一礼。 “阿恪, 给你们问好。”万俟远解释道。 薛璟当然能明白, 但走近后仔细一看, 不由楞在当场, 连同柳常安也微微怵眉。 那大汉双腿膝下的部分已经消失, 只在膝处包扎着厚厚的卵白色纱布。 “这……” 薛璟心口一紧,喉头一哽,眼睛有些泛红。 他在疆场驰骋多年, 见过许多比这更加惨烈的伤残,那些都是每位将士们奋力拼杀得的勋章。 而眼前这个人…… 他是交过手的。 那雄健利落的身躯,本是该奔腾于草原戈壁, 为守护他自己的族人而累上经年的伤疤。 如今,却因某人无聊的谋划和阴狠的残虐成了这副模样。 这让他这同为武将之人感到无比愤恨屈辱。 柳常安上前,抚着他的臂膀,轻拍了拍。 感到他的情绪,万俟远眨着星辰之眼,仔细地看了看薛璟,然后请他二人在案旁坐下,随即又扶着秦铮延坐在一旁。 “善狄的朋友。” 说着,他将桌上一盘坚果推向二人。 薛璟深吸口气,缓了缓方才那愤懑,随即对着秦铮延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老秦你的伤势如何?前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如今可没有一点心思吃东西,只想赶紧搞明白眼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