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屋内都已经点了灯火,应当是都已回来了。 可斜对面薛璟的屋里已经黑漆漆一片,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也许是结交了新友。 柳常安抿唇,告诫自己,那人本就是该受人追捧的,自己不能总念着他跟自己一处。 回屋后,他让南星点了剩下的一小块檀香,拿了本策论开始温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还夹杂着薛宁州“哎呦哎呦”的低嚎。 他抬头一看,就见薛璟铁青着脸,拎着一瘸一拐的薛宁州快步从他窗前略过。 第33� 练字 柳常安赶紧起身, 想去过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但还没等他开口,薛璟将薛宁州丢进他自己屋子后,就面色不豫地转身回屋, “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柳常安只好停下脚步,悻悻回屋。 他心下烦闷, 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张望几下,想到自己巴巴地等着人家许久,如今竟又吃了个闭门羹, 自觉羞窘, 干脆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安心看书。 而薛璟刚才是真没看见柳常安。 他本就一肚子气,而柳常安不声不响轻飘飘像个鬼似的, 根本就没注意到。 他一进屋就让书言去打了桶水沐浴擦身。 浑身汗热被洗去,又换上身干爽衣裳后,薛璟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下午,他拉着薛宁州去练骑射, 想着自家弟弟虽不从军, 但好歹出身武将之家, 幼时也与他一起习过武, 这些年虽没有父兄督促, 也不至于荒废。 哪知薛宁州射箭十有九不中,唯一中的那支,还仅是堪堪扎在靶子边缘。 连李景川这个半路才进栖霞书院的书生都要比他强。 薛宁州刚射完箭, 周遭就传来一阵低笑。 他自己一脸的无所谓,可薛璟的气血立刻涌了上来。 薛宁州有没有学识倒无多大所谓,可出身镇军将军府、他这个来日镇国将军的亲弟, 竟连最基本的骑射都被人耻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璟自己是不用练,他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看得一众书生连连惊叹,连书院请来的教习也自愧不如。 于是,一个下午,他都在“帮”薛宁州。 放课后,夫子和同窗们都陆续离开骑射场,可薛宁州还是屡射屡不中。 薛璟放言,脱靶一次便跑马一圈,何时连中三箭才能吃饭。 这些年养尊处优、出行偏爱坐马车的薛宁州苦不堪言,这两条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 拉弓就更不用说了,那弓弦虽比不上战弓坚硬,可也得花他十足力气,拉了十数次后便开始脱力。 可他偷了这些年懒,也自知理亏,敢怒不敢言,生怕他哥当中拿鞭子抽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拉。 最后薛宁州都要悲嚎出来,射了上百次才撞了狗屎运,好不容易有三箭中靶,差点喜极而泣。 薛璟这才冷着脸,拽着他到膳堂赶上最后一点饭菜。 一想到这,薛璟就满心恨铁不成钢,暗自决定对薛宁州要武艺和学识两手并抓,最起码,一身自保的武艺不能丢。 不然即便他能想办法化解前世薛宁洲的冤案,之后若碰上些紧要事情,这夯货只能坐以待毙的话,也是白搭。 他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这股怒气,随后从书案上翻出一本《书》,开门去了柳常安的屋中。 夜色渐凉,柳常安刚咳完一阵。 他正吩咐南星准备洗漱休息,就听见有人敲响了轻掩着的门。 南星上前开门,见是薛璟带着书言过来,惊喜地赶紧将人请进门。 柳常安见薛璟黑着脸进来,就知他心情不好,一时也忘了刚才的烦闷,拉着他坐下,问道:“怎么了?可是哪位同窗冲撞了?” 室内清雅的檀香让薛璟眉间的疙瘩舒缓了些。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只说下午薛宁洲骑射练得不顺,末了将那本《书》掏了出来,道:“忙了一天,今日还不曾讲课。” 他这些日子习惯每日要听柳常安说一些课,不仅是为了科考,那些古史旧事细究之后,令他受益匪浅。 这一日白天都在忙其他的,只有这会儿能抽出些空,若是不听上一会儿,就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 柳常安知晓他这几日习惯,所以一直等着。但久等不至,还以为他今日忙于交友,不想听讲。 这下见他前来,自然也想把今日的内容给他讲完。 他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敞开的门外吹来一阵凉风,让他喉头发痒,猛地咳了几声。 南星上前给他拍了拍背,对着薛璟欲言又止。 他家少爷身子不好,晚上睡得早,这会儿已经打算歇息了。 薛大少爷这一来,怕是一时歇不成了。 果然,柳常安刚咳完,便让南星去准备笔墨,南星只好照做。 薛璟也不是瞎,看得出柳常安这会儿身子不舒服。 他眉毛又拧了起来,犹豫问道:“要不......我还是明日来吧?” 柳常安摇摇头,道了声“无妨”,接过笔,正要让薛璟记录,突然想一件事,问道:“昭行,你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薛璟一头雾水:“课业?什么课业?” 柳常安:“......上午我同你说过,书院学生每日要练两百个字作为课业,翌日要交由夫子检查,若未完成,是要挨罚的。” 薛璟:......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个印象,可他就在介绍课室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谁能记得?! 而且—— “两百个字?!一晚上如何能写完?若不写会如何挨罚?难不成还得挨板子吗?” 他平日里一日也就练上二三十个字,如今让他一夜写两百? 而且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得挨板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柳常安不置可否。 这下檀香也压不住薛璟的气上加气,他暴躁地骂道:“这些老古板每日竟整这些劳什子玩意做什么?!” 柳常安见他气得面色发红,安抚道:“习字本就是书生的课业,夫子们也是为了我们好。” 可这安抚一点效用也没,薛璟哼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两百字,我得写到明晨去!难不成你帮我一起写吗?!” 柳常安刚想答应,又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我写不出你那样的字。” 薛璟一脸惊怒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即诚恳又冒犯,可柳常安偏偏又一脸无辜,把薛璟噎得一嘴脏话堵在喉头。 柳常安见他神色瞬息万变,惊觉刚才自己的言语似乎有些过于嘲讽贬损了。 他赶紧低头替薛璟铺好了纸,又接过南星手中的墨,自己磨了起来:“我帮你磨墨,如今时间尚早,不着急,你慢慢写便是,权当是打发时间了。专心些,很快便能写完的。” 南星见状,赶紧拉着书言跑到角落,悄声教他念《千字文》去了。 薛璟听他哄人的语气,心下虽然郁闷,但也受用,左右思量一番,不想明日挨罚,于是气鼓鼓地开始写。 他心里只想着赶紧写完,也懒得管之前柳常安教他的握笔手法,两手一抓,提笔便写。 那米白的纸页上便炸开了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大字。 他写得又气又急,刚写不到十个字,便失了耐心,一想接下去还有望不到头的一百九十几个鬼画符等着他,气得将笔甩在纸页上:“不写了!爱罚罚就是了!” 那笔被他“啪”一下甩在纸页上,炸开一摊墨色后,滚动间还拖拽着墨色划过整张纸页,差点就要染到别的书册上。 柳常安赶忙倾身去捂住那乱滚的笔,动作间牵动胸口,便是一阵震天咳。 这一阵咳得他面红耳赤,似要断了气。 南星赶紧过来帮他拍拍背,又喂他喝了些水,才慢慢缓了下来。 那一声声咳嗽撞在薛璟心间,让他心中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纠结。 柳常安这内伤实打实是他踹出来的,但要他承认是自己的错,自然不可能。 总归还是柳常安他活该,要替作恶的前世受这苦。 只是如此下去定然不行,得想办法断了这病根。 薛璟皱着眉道:“休沐时你同我一起去城东看看上次那位大夫。” 柳常安愣了愣,惊讶地看他,随即带了些笑意,点了点头。 他将手中炸开的毛笔笔尖在砚台中润好,给薛璟递了过去:“你写得慢些,时辰尚早,别着急。” 薛璟这下虽不情愿,却也不好再火冒三丈,接过那支笔后,拧着眉间疙瘩点点头,手上放满了速度,一笔一划地照着柳常安给他的字帖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