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包间里气氛霎时压抑到了极点。
陈九公和“火眼金”二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丝声响惹来那位煞神的注意。
他们此刻才恍然大悟,这场所谓的“鸿门宴”,他们从头到尾,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两个无关紧要的添头。
不知过了多久,龙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解咒的方法,自然是有的。”
句话,让江斌眼中瞬间重新燃起希望。
他望着龙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砾里挤出来的:“还请……还请龙督察明示!”
龙玄笑了,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狐狸,尽是算计意味。
“我可以出手,帮你夫人解了这‘寒月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定在江玉的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她。”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江家人的心脏。
水晶吊灯的光芒温暖璀璨,照在江斌和江武脸上,却只剩下一片惨白。
心跳声如擂鼓,江武因愤怒而加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你……你说啥子?!”
江武第一个炸了,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眼赤红,额角青筋贲起。
他指着龙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子不管你是啥子狗屁督察!想带走我侄女,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猛地暴涨,一股蛮横决绝的气势,混合着他那野路子道法,以燃烧生命般的意志催动到了极致,直扑龙玄而去。
然而,龙玄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依旧端坐着,周身那如同实质的“鼍龙”气场微微一荡。
“嗡——”
一声无形的闷响。
江武那汹涌的气势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山岳,瞬间被尽数反震而回。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若非及时扶住桌沿,早已狼狈倒地。
仅仅一个气场反震,便让他内腑受了重创。
绝对的实力差距,令人绝望。
“阿武!”
江斌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他的目光在江武苍白的脸和龙玄冷漠的脸上来回扫视,痛苦、愤怒,最终都沉淀成名为“无力”的绝望。
“龙督察,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玉儿她只是个孩子,不是一件用来交易的物品!”
“是吗?”
龙玄终于抬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尽是冰冷的嘲弄。
“在她因为心眼未封,精气耗尽,即将夭折的时候,她是孩子。在她被邪修盯上,差点命丧黄泉的时候,她是孩子。在她跟着你们,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时,她也是孩子。”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在大伯和幺爸身上来回切割:“可你们这些所谓的‘长辈’,除了让她跟着你们亡命天涯,又能给她什么?是江家这些残缺不全的道法?还是何家那些不堪一击的财富?”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将江斌那点可怜的自尊砸得粉碎。
是啊,他能给玉儿什么?他什么都给不了。
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侄女?
江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海里闪过妻子何清苍白憔悴的脸,闪过她无数次在寒夜里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样子。
这份爱,是他半生最温暖的光,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又想起江玉,想起她在宜市家破人亡后,那双恐惧和迷茫的眼睛;想起她在何家后山,顶着酷暑蚊虫,日复一日枯坐抄经时那瘦小倔强的背影。
一边是相濡以沫的妻子,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侄女。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
看到大伯这个样子,江玉的心也被狠狠揪住,就在她准备站出来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答应你。”
是江斌的声音。
“大哥,你疯了嗦?!”江武难以置信地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把玉儿交给他!”
“放手!”
江斌猛地甩开弟弟,他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龙玄,“我可以把玉儿交给你。但是,你必须发下道心之誓,保证她的安全,保证你不会……”
“江斌。”龙玄淡淡地打断了他,“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龙玄做事,自有准则。我既然看中了她,自然会倾尽资源培养。至于安全,我可以告诉你,在整个华夏,没有比特事处更安全的地方。跟着我,远比跟着你们这些随时可能被仇家找上门的散修,要安全一百倍。”
他站起身,理了理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派人来接她。”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
江玉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从江武的身后走出来,直面着龙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强迫自己挺直了微微发抖的腰杆。
“我可以跟你走。”她说道,“不用等三天,现在就可以。”
“玉儿!”大伯和幺爸同时惊呼。
江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龙玄,继续说道:“我大伯娘的病,不能再拖了。而且,我留在这里,对他们始终是个累赘。跟着你走,或许才是我最好的出路。”
这番话,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龙玄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株顽强还带刺的植物。
“想通了?”
江玉点了点头,与其说是想通了,不如说是认命了,没招了。
“好,有胆色。”龙玄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既然如此,那现在就走吧。”
他行事倒是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但接下来的事情,变得混乱而仓促。
江武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嘴里不停念叨着“幺爸对不起你”。江斌则将她拉到一边,把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小玉佩塞进她手里。
“玉儿,这是何家的信物,你收好。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拿着它去任何一家何家的产业,他们都会帮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江家的孩子……大伯……一定会想办法,早点把你接回来。”
他的声音哽咽不成样子。
江玉默默收下玉佩,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场离别不知持续了多久。
最后,她是像小鸡仔一样,被龙玄半强迫地拎出了那个压抑的包间。
走出福临门,港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璀璨的霓虹将城市装点得如同不夜天堂。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志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身线条流畅而厚重,散发着低调的威严。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为他们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两个在璀璨灯火下,显得愈发孤单渺小的身影。
江玉猛地回头,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大伯和幺爸,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再次涌出。
黑色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车厢内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与江武那堪比拖拉机的驾驶技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空气里只有空调系统轻微的送风声,安静得过分。
龙玄就坐在身边,闭着双眼,似乎在养神。
他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强大、冷酷、霸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江玉偷偷打量着他,却什么也看不透。
连日的疲惫与刚刚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所有心力,在这过分安稳的环境中,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理智告诫着要保持警惕,身体的本能却不受控制。
她的头一点一点,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叮叮当当的奇怪音乐声将她吵醒。
江玉迷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靠在车窗上睡着。
她转过头,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身旁那个冷酷威严的男人,正拿着一个手机,看得津津有味。屏幕上,一只蓝色的猫,正挥舞着夸张的武器,追逐着一只棕色的老鼠,上蹿下跳,场面滑稽而混乱。
正是《猫和老鼠》的经典配乐。
还没睡醒吗?
江玉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在外人面前霸道得不可一世的龙督察,私底下,竟然喜欢看这么……幼稚的东西?
龙玄看得极为投入,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子气的微笑,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里满是轻松愉悦。
视线下移,在他那一丝不苟的中山装裤脚下,脚踝处露出的袜子上,赫然印着一个黄色的、有很多洞的……海绵宝宝。
这个发现,比他看《猫和老鼠》更具冲击力。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下。
窗外,是一扇锃亮的合金大门,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气氛肃杀。
一名黑西装手下快步上前,为龙玄拉开车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龙玄猝不及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忙脚乱地想要收起手机。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一把将那个还在播放着“汤姆与杰瑞”的手机,直接塞进了旁边一脸懵逼的江玉手里。
随即,他下了车,瞬间恢复了冷峻威严的督察派头,对着那个正困惑地看着江玉手里手机的手下,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放给孩子看的。”
江玉:“……”
她手里捧着那个“叮叮当当”作响的烫手山芋,看着汤姆猫被一个巨大铁砧砸成猫饼,又“嗖”地弹回原状,滑稽的音效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迅速切换回“高冷模式”的男人。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下颚微收,眼神冷峻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看动画傻笑、连袜子都充满童趣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江玉深吸一口气,从车上走下,迈步走到龙玄身边,仰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将手机双手奉上,声音清脆,但是恶意满满地开口:
“督察叔叔,这个动画片真好看!您是不是也很喜欢看呀?”
“叔……叔?”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击穿了龙玄用威严构筑的防线。
他光洁的额角,一根青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狠狠地暴起了一下。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龟裂。
叔叔?他看起来很老吗?!
龙玄内心掀起了十二级海啸。
他今年才二十七岁!放在“特事处”,他这个年纪坐上督察之位,那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的年少有为!
一定是工作太操劳了!
他在心里默默抹了把辛酸泪,同时在小本本上给江玉这个“熊孩子”狠狠记上了一笔。
然而,作为一名优秀的督察,龙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低下头,看着江玉那张充满“求知欲”的小脸,沉默了足足三秒。周围的空气几乎被他散发的低气压冻结。
然后,他接过手机,动作优雅地揣进口袋,伸出一只大手,非常“慈爱”地按在江玉头顶,轻轻揉了揉。
“小孩子,不要胡思乱想。”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理会,径直走向那扇巨大的合金门。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几分故作镇定。
警卫行礼,合金大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办公大楼。外墙是斑驳的灰白色水刷石,窗户是老式的蓝色玻璃推拉窗。门口挂着一个低调的牌子,宋体大字写着——“港城第七民政事务联络处”。
如果不是门口那两个眼神锐利的警卫和高耸的电网围墙,这里就像某个快被时代淘汰的单位。
这就是“特事处”?反差大得离谱。
龙玄领着她走进大楼。
内部更是将“朴素”发挥到极致: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绿色的防水墙围,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头顶是嗡嗡作响的老式日光灯管,走廊两侧挂着“档案室”、“后勤部”的牌子,一切都散发着上个世纪的气息。
一部吱嘎作响的老旧电梯将他们带到八楼。
龙玄把她带到一间挂着“新人接待室”牌子的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进去吧,会有人来安排你的住处,讲解规矩。”
“那个……”江玉忍不住回头,“督察……叔叔,我以后就住这里吗?”
龙玄的身体明显一僵,背对着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嗯”。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
“不急。”他直接打断了江玉,声音冷了几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完成你的‘新人任务’。”
“新人任务?”
“对。”他侧过头,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我们特事处成立以来所有关于‘僵尸’、‘鬼魅’、‘邪术’的卷宗,全部看一遍。并且,写一份不少于十万字的读后感和分析报告给我。”
“十……十万字?!”江玉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有问题吗?”龙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江玉同志,欢迎来到特事处。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里满是解气和得意。
江玉呆立原地,看着自己那双刚从抄经文中解放出来、还磨着厚茧的手,忽然有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不祥预感。
就在她欲哭无泪时,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你就是江玉吧?你好,我叫林婉。”
一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戴着黑框眼镜的文静女人微笑着看着她。她大约二十七八岁,梳着利落的马尾,气质温和干练。
“林……林姐姐好。”
“不用客气。”林婉的笑容很亲切,“龙督察都交代过了。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宿舍。”
她领着江玉,来到另一部新一些的电梯前。“这栋楼地上十二层是行政区,地下还有六层才是核心区,包括训练场、实验室等等。不过,没有b级以上权限不能随便下去。”
她解释着特事处的等级划分,从s到d,而江玉现在只是个没有评级的预备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