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的碗筷,水都馊了,飘着油花。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水流砸在搪瓷盆底,噼啪乱响。隔壁周太婆咿咿呀呀的汉剧《断桥》顺着老水管子嗡嗡地传过来:“王宝钏守寒窑苦度时光…”一股冷水从龙头接口滋出来,溅到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腰侧,露出底下隐隐一道紫红的淤痕——前天那个剃青皮头、膀子上纹龙的讨债鬼踹的。马学武赌球欠下的八万块“水钱”,像座山一样压在她削薄的肩膀上,骨头都咯吱响。
夜里,她摸黑在掉了漆的旧衣柜里翻寿衣。樟脑丸滚了一地,那股子冲鼻的气味也没能压住柜子深处的霉味。手指头在最底层的角落,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皮盒子,是装大白兔奶糖的那种。她抠开盖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包用塑料袋裹着的、没拆封的……避孕套。生产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去年的今天,小宝十岁生日。
李宝莉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响。她想起那天晚上,特意买了点肉,小宝早早睡了。她换上那件洗得变薄几乎透明的旧睡衣,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香胰子味,挨着马学武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坐下,腿蹭着他的腿。他当时手里还拿着学生的作文本,眉头皱着,头都没抬:“莫闹,宝莉。累得骨头散架,明日一早还要批卷子。” 那语气,像打发个不懂事的细伢。他翻过身去,那个穿着洗得领子发毛的的确良衬衣的背脊,冷冰冰地对着她,像堵推不开的墙。
“畜生!” 李宝莉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里的塑料包装袋被她指头捏得“嘎吱”乱响,那薄薄的橡胶圈仿佛勒住了她的脖子,憋得她喘不过气。下一秒,铁皮盒子连同那包刺眼的玩意儿,“哐当”一声被她狠狠砸向墙角那面穿衣镜!哗啦——镜面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映出无数个她:头发蓬乱,眼窝深陷,嘴角扭曲,像个疯婆子。
她喘着粗气,慢慢脱掉被汗水和自来水打湿的衬衫。碎镜片里,后腰那块被讨债人踹出来的紫红淤痕,在昏黄的灯泡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