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在边境下了整整一个月,一脚踩下去半个人埋在了雪里都看不见。
摄政王将玉玺托付给当时年轻却已经老气横秋的李铁嘴,从南疆借到一支军队,又赶赴西夷游说了联盟一起攻打北狄,所得五五分账。
陛下那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差一点就要做再世朱祁镇。
那时的父皇和父王跟他们如今一样,登基没几年。
父皇的父皇不是个明君,父皇抢到皇位的时候国库空荡,连老鼠都嫌弃。
再穷还是咬牙赈灾,控制灾民,从富庶之地调药材防范疫病。
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些事情,但闻束像诸葛澹一样,有时候也不愿去面对。
雨声像噪音,垫在诸葛澹的声音下,显得诸葛澹的声音那么重那么沉。
“我会下令,杀无赦。”诸葛澹没看闻束的眼睛,他侧首看着被方窗框住的宫殿,“总要再打的。”
“抓到了人怎么办?”诸葛澹看着信纸问。
押运兵器非一人之力可为,去查要抓就要一批一批的抓,路途遥远将人一路押送回来不引人注意不是简单事。
“抓到主事的就地审问,审干净了就地格杀,不肯招的也杀。刚好边军前几天还上折子想要青州查抄回来的兵器,那边查出来的赃物全部就地充军。”闻束仰头咕嘟喝干净最后一点汤,不顾形象拿袖子擦嘴。
一口姜汤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辛辣,诸葛澹才想起来宫中那碗闻束叫他去喝的姜汤没有喝。
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他唤出影一,将信件递过去,将他与闻束对话的要点再重复了一遍。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般沉重的氛围。
父辈留下来的西洋钟在角落里嘀嘀嗒嗒,像是无声催促谁来主动发起一个新话题来打破这沉默。
诸葛澹将信纸封好复原塞进怀中:“你给我写封手……”
诸葛昭,诸葛澹的父王,名声一直都不好,年轻时是个纨绔,成亲当天骑着迎亲的马带着新娘逃了婚;等他回了京,父母去世尚在孝期,却跟遗落民间回宫不久的六皇子殿下搞起了断袖;再后来六殿下登基,他成了摄政王,平生最大一笔功绩救驾平北狄却在史官笔下一笔带过。
因为他毁约了。
北狄投降以后诸葛昭毁约,将元气大伤的西夷赶回了西南沿岸的地方,吞了西夷一大块地,而北狄一蹶不振,直至近几年才缓过劲。
福康一早就候在殿外,见他出来,撑了把油纸伞迎上来,请他去用碗姜汤驱寒。
诸葛澹颔首,福康自觉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
走进偏殿时闻束已经在里面了,小几上放着几封拆开的信,诸葛澹扫过去,眼神一凝——信封上有着八百里加急的印。
摄政王带着南疆和西夷两支军队如神兵天降,杀入北狄腹地,救出了陛下。
这中间的过程徐川口若悬河,讲得跌宕起伏。
但这之后的故事徐川很少提及,因为不太光彩。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狄和西夷不约而同打来了——他们赈灾的方式就是抢中原。
陛下不顾朝臣劝阻,御驾亲征,摄政王留京监国。
仗打的很艰难,粮草根本不够,陛下只能赢,抢北狄也为数不多的粮草填补空缺以战养战。
红墙细雨琉璃瓦,方外多少人家?
徐川在闻束和诸葛澹的小时候很爱给这两位小殿下讲些故事,讲得最多最好的是那时的陛下和摄政王并肩平北狄的故事。
大概是十五年前,那一年的冬天很冷,西夷冷,北狄冷,中原也冷。
“那要是抓到北狄人怎么办?”诸葛澹说出了最坏也是最可能的情况——送往北边境要么是边军或者当地的官员买的,要么是北狄人买的。
前两者锦衣卫不至于查不出来,而后者,真抓到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闻束沉默,避而不谈:“真有再说。”
话还没说完,闻束从镇纸下抽出一张纸,是已经盖好章的手谕。
诸葛澹便不做声了,将手谕一齐塞进怀里,朝闻束点点头,走了。
徐川在府里听见小殿下回来了,打发小厮也端着碗姜汤送过去。
断袖为不光彩其一,逃婚为其二,毁约其三,背悖人伦,不孝不义。
诸葛澹有想过让史官改笔,但纵观历史,这样做的人身后从无好名声,只得作罢。
闻束不说话,算是默许。没人喜欢打仗,起码闻束不喜欢,诸葛澹也不喜欢。
顾不得喝什么姜汤,诸葛澹抄起信纸略读一遍,闻束端着个玉碗在他身后哧溜哧溜很不讲礼仪的喝着姜汤:“我想让你派个影卫去查。”
黄善和秦家造了兵器自己又不用,仓库里的存货对不上生产的账目,肯定是外流了。
信上说的就是闻束将锦衣卫整顿过后派去查出来的后续,一些兵器小批量的卖往各地,而最大的一批运往了大宁和北狄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