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 泡椒猪蹄
宇文邑无论看见多少次中原人修建的庭院都会感到震撼,跟草原不同的被拘束在四方墙内的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看不到底的曲折走廊,这都是草原不可能有的建筑,带着宇文邑欣赏不来的漂亮与委婉。
雄鹰追逐猎物,部族追逐水草,牛羊带来食物与皮毛,他们得到这些,也失去一些——譬如定居。
诸葛澹收回思绪,弯腰将花轻轻放到泥地落花堆上,带着十九去了花厅用早膳。
今日的早饭颇有趣味,莲花糕,银耳百合粥等摆了一桌。
前摄政王不是什么很讲规矩的人,王府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十九在吃饭事的嘴巴里永远嚼着东西,让诸葛澹每每想说点什么都哭笑不得咽了下去。
他的房间离后厨有一段距离,昨晚天气好,不下雨不刮风,他抱着剑在树上睡了。
十九抖了抖衣服,像湿了毛抖水的狗。
落在他身上的泡桐花纷纷扬扬落下,诸葛澹伸手接了一朵,淡紫色呈喇叭状的花躺在掌心。
“在上面做什么?”诸葛澹含笑问。
十九轻巧跳了下来,非常轻,连落在衣领处泡桐花都没有掉。
“睡觉。”
诸葛澹打了两句太极,再聊了几句送了客。
春风夹杂着花香穿过帘子,诸葛澹独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沉思。他自认自己不算愚笨,在闻束面前也自夸过聪明。但现在这个认知似乎受到了挑战,他竟然没想明白宇文邑是什么意思。
自己府上有外族人吗,有的话自己怎么不知道。而且,宇文邑自己就是外族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没脸红。
他在此时格格不入的想到父汗的马鞭,他想他终会抢到那根马鞭,他要挥舞它,勒紧缰绳,骑马越过草原与中原隔界的山川。
他要让草原,他所信奉的神明在他的马鞭下长大——长大到不止能建造庭院。
下人有条不紊地上座倒茶,诸葛澹熟门熟路讲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寒暄,使得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诸葛澹起身往后厨走去,这是他近来用膳新有的习惯。
十九不挑食,给根萝卜都能津津有味地啃,看着他吃饭都能多吃大半碗。
今儿真是稀奇,十九竟然不在后厨里。
他跟着下人走过花厅,走过小桥,走过花厅与垂拱,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想象,这块被他踩在脚下的地被纳入草原版图的模样——骏马奔跑到死也无法触及疆域的边界,平坦不再是草原一成不变的面容。
最后他跟着中原王爷的奴仆在这座府邸的深处见到了那位有着拗口名字的中原王爷,他垂下头行着中原的礼,心里却有团火在燃烧。
草原做不了也不适合这种精细的东西。
最后那封宇文邑的拜帖诸葛澹回了赴约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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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消寒图九九消寒图是明代兴起的中国传统历法图式,源于北方文人的“数九”计时传统。其以冬至逢壬日为起点,将冬季分为九个“九天”,通过填描九画汉字(如“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圈点天气符号或绘制素梅逐日染瓣(共八十一瓣)记录寒暖变化,兼具气象观测与民俗文化功能。——复制粘贴自百度
泡桐花的花蜜尝起来带着甜味,诸葛澹和闻束人嫌狗憎的小时候什么都往嘴里塞,花蜜不知吃过多少,泡桐花自然也没逃过。
但这朵的花瓣有点萎了,诸葛澹也不是小孩了,不再好意思嘬花蜜吃。
五月份是泡桐花期的尾巴,再往后就是夏天,吃两轮冰饮到了秋,摘一树桂花做酱,等酱做成了就下雪了,画副九九消寒图,一年也就过了。
“在树上睡觉?”诸葛澹被逗笑了,“花香萦绕,倒也风雅。”
大概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血第一次溅在脸颊,滚烫烧人。那是个荒郊野岭,晚上十九怀里抱着妹妹,靠着高高的树杈,紧紧抱着刀,在支离破碎的梦中断续醒来又睡下。
等他颠沛流离有了床,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却很难再在柔软的床榻上睡着,大多数夜晚都是躺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况且谁能保证他说的话就是真的,别有用心四个大字都明晃晃戳到自己眼睛上了。
在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后,宇文邑讲述了一个故事。
大概是北狄版的东郭先生的故事,诸葛澹听懂了宇文邑想说什么,但他没听出来宇文邑想让他怀疑,或者离间他和谁。
故事末尾,宇文邑意味深长地下了结语:“借用中原的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诸葛澹以后厨为中心绕着找了一圈,最后是长平眼尖,在后院一颗泡桐树的紫色花的缝隙中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诸葛澹走到树底下,仰头看见十九也垂着眼往下看,恰好四目相对。
浅色的瞳孔倒映着一圈环绕的花,诸葛澹在十九的眼中站在花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