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字对他造成的冲击,远甚于男女同堂的伤风败俗。那几乎是一种信仰根基的动摇——圣贤书中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丰年祥瑞,竟在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以如此具体、如此骇人的方式实现了?
一种混杂着震撼、迷茫与隐隐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若那是真的……若那法门可以学……贾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贾府田庄这些年每况愈下的收成,想起自己曾忧心过的世道艰难。
贾母老泪纵横,干枯的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胳膊:“我的玉儿……我的玉儿还在……这是去了仙境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而贾政、贾赦等男丁,虽被分别看管,亦或多或少看到了部分景象。
贾政透过狭窄窗隙,窥见天幕一角,先是看到那男女同堂、喧闹无序的景象,内心顿生厌恶,险些背过气去,只觉纲常伦理在那光怪陆离之处荡然无存。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是帝王对稳固社稷、绵延国祚的本能渴望。
刚被查抄的荣国府里。昔日繁华地,今作罪囚场。贾府上下人等,皆被圈禁看管,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明日是流放还是抄斩。
正是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那天幕再度出现在荣庆堂残破的院落上空,虽则朦胧,但其中景象人物,依旧能被贾母、宝玉等人辨认。
他心疼黛玉孤身漂泊异世的艰辛,却又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女儿似乎正在触碰某种足以改变命运的、了不起的东西。
那个世界,虽有诸多怪异,但其治学之公开、知识之实用、于民生之着力,令他这读圣贤书、理烦难事的朝廷命官,亦感到心惊与向往。
“玉儿……”他对着光幕中女儿凝神倾听的侧影,声音沙哑,“为父不知你缘何至此,但若你能习得此等济世安民之术,便是泼天机缘。只盼你一切安好,千万珍重。”
他想起如今身陷囹圄,家产抄没,顿时又颓丧下去,但眼中那点对利的本能渴望,却久久不散。
至于宝玉,他被单独关在一处,形容憔悴,但目光始终痴痴追随着光幕中的黛玉。
宝玉见黛玉无恙,甚至身处一个看似明亮宽敞的所在,他先是松了口气,露出些许欣慰的傻笑。
作为探花出身、历任要职的朝廷大员,林如海的震惊远超常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女儿恐怕是遭逢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际遇,去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未来之世。
忧心如焚之余,他也从那天幕呈现的细节中,捕捉到那个世界的秩序、文明与强大。
尤其是眼下,当黛玉坐在那明亮宽敞的教室中,聆听关于“亩产两千斤水稻”的讲授时,林如海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而这一切,竟被那个他素日认为过于伶俐、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着。这念头让他心绪复杂难言。
另一处厢房内,贾赦也被看守押着,勉强能看到部分天幕。他先是盯着黛玉身上那料子看了半晌,嘀咕着不似寻常绫罗,又对那未来世界的种种新奇器物流露出贪婪好奇之色。
待听到“亩产两千斤”,他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天老爷!两千斤!若是我那几处庄子能有这等收成,何至于……何至于……”
然而当那“亩产两千斤”的字句清晰传来,他满腔的斥责与愤懑骤然卡在喉咙里。
“两千斤……两千斤……”贾政扶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中那金黄的稻穗。
他一生标榜正统,讲究经世济民,纵然迂腐,却也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
他们看到了黛玉。
看到了她穿着那身熟悉又陌生的衣裙,在一个明亮整洁、满是书籍的活动室里,与一个气度沉稳的陌生少年交谈。
看到她走入满是奇装异服少年的教室,端正坐下;看到她聆听“亩产两千斤”时,那震惊到几乎失态的神情。
京城,皇宫。
皇帝亦在关注着这突兀出现在上空的异象。
“亩产两千斤……”皇帝负手立于殿中,仰望那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御书房顶上的光影,神情无比凝重,“若此言非虚,若此法可学……纵是虚无缥缈之镜花水月,亦值得一探。”
“亩产两千斤……两千斤!”他喃喃重复,瞳孔骤缩。
身为曾管理过地方钱粮的官员,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何等海量的粮食,何等稳固的国本,何等安定的民心!若此刻能有此物,何愁边饷不济,何惧灾年频仍?
看着女儿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骤然亮起的光芒,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