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气氛微妙。
薛宝钗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垂眸敛袖,端坐如钟,仿佛天幕剖析的一切皆与己无关。
然则她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宝钗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生得也好, 模样儿, 聪明智慧,根基家当, 倒也配得过……”
【“根基家当”四字,何其直白!张神仙方外之人,开口说亲, 不重品性才情,先提“根基家当”,这做媒的标准,倒与市井俗谈无异,更与薛家自进京以来,时时不忘彰显的皇商巨富的声势隐隐相合。】
画面轻转,掠过座中王夫人与薛姨妈的脸。
奉承话如流水般淌过,贾母眼中亦有感慨追忆之色。
【这张道士,久在公侯门庭走动,何等乖觉。岂不知贾母心头所系,除了宝玉,更有何人?】
果然,寒暄未几, 张道士话锋一转,觑着贾母脸色, 笑呵呵道:
贾母与王夫人等,亦感面上无光。这等仗势欺人之事,私下里或许寻常,被天幕这般放大,还牵扯到子嗣谶语,实在晦气又不体面。
而就在这因小道士事件带来的沉郁与反思气氛中,天幕画面已转向观内正殿。
【张道士,那位先皇御口亲呼的“大幻仙人”,当今封的“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神仙”的老道,正捧着茶盘,向贾母及众人奉承。然而,他的话语,很快便引向了另一重微妙之处。】
只是如此被天幕点破,仿佛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撕开了摆在明面,倒显得薛家吃相难看了。
贾母高坐上方,脸上慈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微沉。
她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元春是她亲自教养送入宫中的,心思玲珑,此举未必没有体察圣意、为家族寻一财力助臂之意。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心思,她更是洞若观火。
【日后,凤姐操劳过甚,终至小月,且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此是后话。因果之说固不可全信,然这情节安排,岂非作者一丝冷笔?求而不得,毁于暴戾,命运之机微,有时便在刹那举止之间。】
这一番解说,如冷水泼入滚油。
先前还沉浸于宝黛钗情感纠葛的看客们,如同被骤然拉回了现实。
薛姨妈脸上笑容略僵,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急切。
天幕将话说得这般透,虽是实情,却也太过直白,怕要惹贾母不喜。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元春的暗示和妹妹的期盼,她自是明了,也乐见其成。
王夫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似在专注聆听,薛姨妈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期盼的笑意。
【诸位细想,张道士乃荣国公替身,与贾府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此时,于此地,当着贾母并阖府女眷之面,忽然提起一位根基家当配得过的十五岁小姐,仅仅是巧合么?】
【元妃端阳赏礼,独宝玉与宝钗相同,红麝串已昭然若揭。如今打醮,由元妃出资,张道士出面,再提亲事。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是元妃之意?是王夫人姊妹之心?还是多方心照不宣的合力?】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 今年十五岁了……”
【这里的十五岁很有意思,在这个时间点,能到十五岁的姑娘有谁?便是已经到了将笈之年的薛宝钗。】
天幕之音微顿,带着一丝玩味,将张道士那张堆笑的脸放大。
【这张道士,身份特殊,既是方外之人,又与贾府渊源极深,乃是荣国公的替身。他的一言一行,往往不只代表道观,更可能牵动某些府内的暗流。】
第79� “宝玉配不上我们史家!……
只见那张道士须发皆白, 身着簇新法衣,满面堆笑, 先将贾母恭维一番,说什么“老太太福寿康宁”,“哥儿越发发福了”,又夸宝玉“形容身段、言谈举动,竟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只是,这般步步为营,借神前打醮之机行说媒之实,将她的宝玉置于何地?又将她的玉儿置于何地?
天幕似能感知这暗涌,仙音继续,将贾母的反应呈现:
是啊,他们看的是公子小姐的爱情烦恼,是大家族的内部倾轧,可曾想过,那被一巴掌扇倒的小道士,若换作是自己,又当如何?
凤姐在府中,亦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她行事向来如此,何曾想过会被天幕如此剖析,更将那日后流产之事与此关联?
虽说是民间传闻,但经天幕一点,竟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色阴晴不定。